莫说官兵,他们自己都想不到。
窦魁犹豫了一下:“师爷,要是第一步无法击溃对方骑兵,那又如何?”
吴庆道:“那就回来,把我吊死在寨门口,必定可以吓退对方数千官兵。”
窦线娘笑道:“那也不必!胜败乃兵家常事,真要不成,再想别的办法。”
说是这么说,其他人却也知道,他们总共就是这点战马。
要是谋划不成,损失了那些战马和上百名武者,整个乌鸡寨都必败无疑。
到那时,他们或许还能够逃窜,投靠他们的那些百姓却是必定被屠杀殆尽。
虽然有些人心存怀疑,但窦线娘行事向来果断。
众人见她选择信任师爷,也只好听她吩咐。
当下,在所有人的半信半疑间,他们竟真的以吴庆训练的那一百名武者能够在窦线娘的带领下,瞬间击溃同等数量的对手为前提,进行布局。
吴庆见他们如此信赖自己,内心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仿佛春暖花开般的激流。
众人一同商量着侧击官兵的地点,以及后续的扩大战局。
单爱莲主掌情报,对战术这方面并不了解,因此也没有说话。
就只是看着大家要用一千人的兵马,去主动攻击四倍于己的官兵,而且居然开始规划怎么扩大战果起来,颇为无语。
虽然敌人驱民攻寨的战法确实恶毒,但在兵力悬殊的处境下,再怎么说也应该坚持守寨吧?
搞不懂啊,这些人!
就这样,又过两日,终于到了出战那一天。
单爱莲立在寨墙上方,寨中的百姓抬了许多大石、滚木上来。
她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的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卷来,层层叠叠的挤压,但却又没有下雨的迹象,反倒让寨子周边的空气显得闷热。
她看向后方,众多百姓脸色苍白,虽然听从吩咐,随时准备往上抬更多的木石,但他们表情茫然、眼睛凄迷,皆是六神无主。
单爱莲暗暗叹一口气。
上次乌鸡寨被灭,寨中全都是的“山贼”其实也全都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最后被官兵屠了个一干二净,只有极少数人逃出山去,还被官兵追着杀了。
那个时候,庆哥儿好像就是寨子里的师爷。
单爱莲当然知道,此刻的乌鸡寨和先前的寨子,肯定是不同的。
但官府派来剿杀的兵将也更多了,尤其是那些豪强,也花钱招揽了许多武者。
“爱莲小姐,你还是到后方去吧。”旁边的女兵劝说道,“万一官兵杀了过来,这里便是一场恶战,太凶险了。”
单爱莲摇了摇头。
昨晚夜半,窦线娘和师爷带着仅有的两百名骑兵,悄悄出寨去了,在县城城外提前潜伏。
天快亮时,又有两百人按着计划出寨。
现在寨中可用之兵不过就是六七百人,如果窦线娘他们无法在城外决胜,等到官兵驱民杀来,这寨子负隅顽抗,不过就是垂死挣扎。
她穿着粉白色的高腰襦裙,有点痛恨自己的手无缚鸡之力,在这种时候上不了战场,只能在后方煎熬,等待消息。
单爱莲看向远处,县城方向被前方的山岭遮蔽,根本无法看到。
父亲为了躲避唐国公李渊,被迫逃离太原,现在都还下落不明。
高鸡泊那边,孙安祖正在被重兵围剿,情况非常不妙。
若是这边兵败覆灭,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逃。
她内心七上八下,明明立在这儿不动,心脏却像扑扑扑的,像是要从裳口里跳出来。
就靠着出寨的那几百人,真的有可能击败四千官兵吗?
她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想要平稳自己的心跳。
但是心跳进一步加速,她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稳。
“爱莲小姐,你至少先坐一会。”女兵将她扶住,让她坐在旁边石上,“听大小姐说,你从小体弱多病,可不要那边消息还没传来,你这里就先晕过去了。”
单爱莲摇了摇头:“我不妨事的。”
就这样,一直等到中午。
寨墙上守着的百姓开始吃饭,女兵也给单爱莲端了碗肉汤。
单爱莲双手捧着肉汤,抬头看看天色。
天很暗,唯有正中间处,隐隐有日光穿透云层漫下。
“正午了!”她轻声道,“奇怪,这个时候,不管是胜是负,前方都应该有消息了。”
忽的有人叫道:“来了!来了!”
单爱莲慌忙将肉汤放在一边,站起来,看向外头。
果然有一名武者,骑着快马飞奔而来。
那人冲到坡下,马势弱了,距离这边还有些远。
他看上去非常的急,还抽了马几鞭,逼马上坡,同时抬头往这边喝道:“快点……”
单爱莲身边,有人吼道:“快点什么?说大声点,没听清。”
众人见那人风尘仆仆,急不可耐,内心不由得也像是积云一样阴郁。
单爱莲抓着面前箭垛,摇摇晃晃,脸色苍白。
外头那人又骑近了些,一边靠近,一边双手合在嘴前,喊道:
“快点去师爷院子里,把他的羽扇拿来,他忘了带了,我给他送过去……”
第38章 师爷就是师爷
单爱莲怀疑自己没听清,抓着面前箭垛,向寨墙下呐喊:“你说什么?”
她体态娇小,这一刻喊声却意外地响亮。
也怪不得她。
她要是不喊,其他人也要喊出来了。
“我说,”那武者抬头叫道,“去师爷的院子里,把他的羽扇拿出来,我给他送过去。”
这下子大家终于听清了。
他说,让我们到师爷的院子里,将他的羽扇拿出来,给他送去……虽然听清了,但大家忍不住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你逗我们的吧?
单爱莲忙让人去取羽扇,同时向下喊道:“山外战况如何?”
底下那人骑到寨门下,也不进山寨,就在下边等。
他往上看,道:“赢了啊!探马正在回报的路上,你们等下问他。”
有人叫道:“你过来拿个扇子,比探马还跑得快?”
下边那人很无奈:“这不是师爷要么?”
其他人纷纷面露喜色:“先别管扇子的事了,你莫要诳我们,真的赢了?”
那人道:“唉!我就是来取扇子的,具体情况你们等下问探马。”
寨墙后方,人们议论纷纷:“他说我们赢了?”“真的赢了?”“那到底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啊,他说他是来取扇子的。”“扇、扇、扇……扇子?”
终于,有人从军师的住处拿来扇子,送出打开一条缝的寨门。
那人也不下马,拿起那翎管羽扇:“是这个吧?你们不要让我拿错了,害我被师爷骂。”
“没错没错!你先说说,到底是怎么赢的?我们这边伤亡怎样?为什么还不回来?”
“探马不是回来了吗?你们自己问。”
那人策马往坡下驰去,与上坡的探马错身而过。
众人将探马迎了进来,询问情况。
探马道:“给我喝口水……先给我喝口水。”
他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才喝了一口,就被人拽着问,赶忙道:“当然是赢了,不但赢了,而且赢得漂亮。
“你们都没看到,大小姐带着那一百名用画戟的兄弟冲上去,刚一交手,那些兄弟就使出一奇招,不多时,就掉了一百只耳朵下来。”
单爱莲从寨墙上下来,奇道:“一百只耳朵?”
探马笑道:“也不知道军师是怎么想出那等妙招的,他们将画戟当斧头用,专砍耳朵。
“你们想,两边刚刚开始接触,其中一边上百人就掉了耳朵,那个痛啊,一个个的往回逃。
“然后军师喊了一声‘艹,忘了带扇子’。说完后,他将马鞭一指,我们另外一百名兄弟骑马追着他们杀,掉了耳朵的敌骑半边脸全是血,冲入他们自己的队伍里,整个队伍乱得跟蚂蚁似的。
“大小姐就带着那专砍耳朵的前锋继续冲杀,官兵吓得到处逃。
“如军师所料,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到我们敢出寨攻击,队伍出城门后没有展开,一下子就被杀了几个对穿,然后就全都溃了。
“藏在林子里的两百个兄弟按着军师吩咐的,弄起烟尘,齐齐呐喊。那些人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吓得往城里逃。
“然后我们只留了二十个人继续在林子里弄烟尘,剩下的冲出来砍。
“他们往城里逃时自相践踏弄死的,怕是都比我们砍死的人多。
“还有许多人直接就降了,其实降的比我们去的人还多,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林子里有多少人,就看到那里都是烟尘,根本不敢动。”
寨中众人得知确切消息,大喜过望:“师爷就是师爷,果然还是他厉害。”
“我早就说了,有大小姐和师爷在,怎么可能会输?”
“你前面可不是这么说的,我看你刚才腿抖得厉害得紧。”
“那是知道要赢了,兴奋得要跳起来。”
“我信你个屁!”
“一百个弟兄冲上去,一出手就砍掉他们一百只耳朵?这么神奇,莫不是庆哥儿在后边施展了什么妖术?”
“难怪这些日子,庆哥儿带着那些人在后山天天练,原来是练这割耳朵的功夫去了。”
众人奔走相告,一时间,整个山寨就像是被过节似的,躲在后山深处的女人和孩子也听到消息,纷纷出来,到处都是喜色。
单爱莲松了一口气,肚子咕了一声,才想起刚才那肉汤都还没喝。
好在,保护她的女兵又给她弄来了一块饼,至于那肉汤,早就不知道被谁给喝掉了。
很快,更多的消息传递回来。
赢了这一仗后,窦大小姐更是带着人在城门外耀武扬威,庆哥儿让人把那些被挟持的百姓放了,愿意跟着上山的,全都招揽过来。
至于那些降兵,愿意投降的,也都接纳,不降的倒也没有难为,就那样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