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悄悄往那个方向接近,途中,刘黑闼与苏定方进一步讨论,又发现了更多细节。
他们往吴庆看去,寻求他的认同。
吴庆依旧是微微摇扇,也不多言,继续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们。
多次得到他无声鼓励的两人,精神振奋。
刘黑闼与苏定方都是未来的名将,但这个时候都还太年轻了。
吴庆相信,只要多给他们一些无声的鼓励,他们自己就能够成长成大将之才。
至于他自己,其实真没什么可教他们的……又不能把“我要验牌”传给他们。
此时的吴庆,自己其实也非常的振奋。
都是爱莲妹妹害的。
好在他骑在马上,衣袍摆在前方,也没人发现。
他悄悄按住深藏的爱莲妹妹……别再动了。
爱莲妹妹安分了许多,只是轻巧地盘着柱儿。
吴庆觉得爱莲妹妹有点调皮。
也就是这个地方不合适,要不然真的想要鞭打她。
他们逐渐接近前方山谷。
下了马,让两个人看着,其他人进一步潜去。
很快,他们藏身在山坡处,往前方山谷看去。
却看到这里汇聚着数千民众。
这些民众也不点火把,在月下静静地坐着。
他们的前方,有一个木台,木台上周围又堆着大量木材。
台上竟安静地坐着许多女人、孩童,这些女人孩童挤在台上,有上百之多。
中央处又有木雕的莲台,莲台上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大约三十岁,袒露上身,头戴莲冠,一脸肃穆,等待着更多教众的到来。
那女子的胸前,还捧着一颗发光的珠子。
那珠子有鹅蛋般大,在月下竟发出神秘的光芒。
连带着,那女子虽然上身赤果,但浑身散发着神圣的白光。周围数千百姓看着她,如见神灵。
“这是做什么?”窦线娘低声道,“佛门中的仪式?”
苏定方摇头:“弥勒教根本不能算作正常的佛门,他们信的是《弥勒下生成佛经》,深信弥勒佛即将下界,带着所有人摆脱苦难。
“因为信奉的根本不是正统佛经,因此每个朝代的弥勒教教义都不相同。
“北魏时期的弥勒教最为极端,信奉杀人造反,杀一人是一住菩萨,杀十人是十住菩萨。不但鼓励杀佛门中其它派系的僧尼,甚至鼓励父子相残、亲友屠戮。”
窦线娘咋舌:“居然还有这样子的教派?太血腥也太愚昧了。”
刘黑闼色变:“他们在那木台边上,堆那么多柴火做啥?”
他们心中生起不好的预感。
“庆哥儿,现在该怎么做?”窦线娘看向吴庆,“他们人太多了,而且这种人从来是没法讲理的。”
其他人也看向吴庆,想要知道,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怎么办?
他们这边再怎么厉害,也没法从几千人的包围中,救下台上的那些人。
如果是纯粹的流民,他们还能够骑马强行冲散。
但谷中的氛围,实在是太诡异了。
那些坐在地上的弥勒教徒,安静得像是死人一样。
他们用狂热的眼神,注视着台上那笼罩在神秘光芒中的、上身赤果的女子。
而一批批加入进去的教徒,也都不说话,无声无息地坐着。
便连被薪材包围的、木台上的那些女人与孩童,也静谧得像是尸体。
除了一些孩子,还流露着害怕的目光。
更多的是某种无声、却又诡异的狂热。
吴庆却盯着那女人怀中的珠子,忽道:“听闻宋子贤有妖术,能够化身成佛。
“这也是他能在极短的时间里,聚集大量信徒的主要原因。”
苏定方道:“的确是有这种传闻,但是真假不知,也许只是一些哄骗百姓的江湖把戏。”
吴庆道:“台上那个女人在发光,你们能够看出她用的是什么把戏?”
窦线娘、刘黑闼、苏定方定睛看去。
台上那女人的确是在散发着炽白的光芒。
这种光芒,在夜间极其耀眼,让原本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村妇的他,衬得跟下凡的天女一般。
窦线娘摇头道:“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吴庆伸手指去:“关键就在那颗珠子,那不是普通的珠子。”
通过验牌功能,他看到那颗珠子上挂着的词条:
——“隋侯珠!”
隋侯珠的“隋”,并不是隋朝的隋,而是春秋时期隋国的隋。
隋侯珠传闻中,是能够与和氏璧并称的两大宝物,在许久许久以前就有“得隋侯珠与和氏璧者富可敌国”的说法。
当然,因为和氏璧后来又被做成了玉玺,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价值更高,以至于后世许多人只知有和氏璧,不知有隋侯珠。
看来,那个女人本身并不会什么术法。
只是那隋侯珠拥有一定的灵力,那女人通过隋侯珠使用了这种发光幻术,让她看上去像是天女一般。
吴庆已经通过爱莲的感知知晓,这个世界是有灵气的。
不过灵气非常的稀薄,根本无法用来修炼,或者说,就算再怎么修炼,也只能整出一些装神弄鬼的小把戏。
但这样的小把戏,已经足够用来对付这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民众。
吴庆无意于去指责民众的愚昧。
他们在绝境中,根本看不到未来,因此分外地渴求所谓的未来佛。
说到底,这个时代里,世家门阀本就垄断了所有的知识,他们用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来愚民。
就像底层的老百姓原本就只能生活在泥泞里,在需要他们的时候,再去指责他们一身泥。
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原本就是可笑的。
吴庆微微地眯起眼睛。
他不能坐视眼前的这种局面,但现在再来开启民智,无疑太迟了。
看来只能先以愚昧来破愚昧,以幻术来破幻术。
不就是拼幻术吗?他摸着蛇头,笑而不语。
第73章 大日!神圣的光辉
此时,单爱莲所化的小青蛇,为了看清谷里发生什么事,偷偷地移到他的袖子里。
所以他只是弯曲手腕,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是往底下摸,这一点不要误会。
窦线娘、刘黑闼、苏定方见他笑容神秘而又古怪,摸不着头脑。
但因为他先前多次表现得神秘而又充满智慧,他们也不敢多问。
吴庆微微一笑:“幻术!小道耳!
“你们先在这里看着,待我先去准备准备。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小把戏,看我来收拾他们。”
说完后,摇扇转身而去。
明明是在昏暗的林中,竟也意态潇洒,从容淡定。
刘黑闼、苏定方看向窦线娘。
窦线娘张了张口,正要说话。
刘黑闼、苏定方一同摆手……别说了,别说了,我们知道。
你家师爷是这个样子的!
却听谷中木台上,传来一声尖叫。
他们赶紧看去,坐在莲台上那上身赤果、头戴莲冠的妇人朝着台下数千教徒,嘶声道:“这世道乱了!乱了!”
那密密麻麻坐在草地上、蝼蚁般的教众纷纷弯腰,他们双手前伸触地,口中喃喃密语:“乱了!乱了!”
妇女浑身发光,手捧宝珠,抬头道:“弥勒要下来了!下来了!”
数千教众继续伏身密语:“下来了!下来了!”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数千人低语,就像是地狱深处传出来的、恶鬼的嘶吼。
窦线娘、刘黑闼、苏定方等人头皮发麻,有种层层叠叠的恶鬼往他们扑击的诡异感。
“乱了、乱了……下来了、下来了……乱了、乱了……”
这样的密语汇集成潮,听在他们耳中,是难以压制的绝望感。
他们动容,这些全都是可怜的穷苦老百姓,朝不保夕,没有活路。
他们和死人已没有区别,却还在挣扎着,想要请求根本看不见的神灵,来赐给他们活路。
木台上的女人仰头大喊:“今晚,要用我们纯净的魂魄与血肉,向真佛献上我们自己。
“我们要燃烧我们的魂,燃烧我们的身体,给你们、给这世上所有的人带来真佛。”
她的脸上充满着视死如归的虔诚,周边的百姓在寂静中,跟着她无声地呐喊。
“你们不要害怕,真佛会容纳我们,他会循着今晚燃烧的火焰,来拯救我们的家人、我们的亲人,拯救这世上卑微的所有人。”
她嘶声呐喊,声音沙哑尖利,充满着恐怖的希望,以及无限的绝望。
连窦线娘、刘黑闼、苏定方等藏在暗处听着的局外人,也听得心神动摇。
最初,他们想要谴责这女人带着身边的其他女人和孩童,一起去寻死。
但是现在,他们发现,这女人是真诚的希望,他们的死亡能够请来拯救世界的真佛。
慈悲和恶毒在这一刻,拧成了一条称作死亡的鬼门线。
他们是真的想用他们的死,打开这条线,放出那名为未来佛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