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面露恭敬之色,走到庭院内,将迎面而来的瞿瑜之给迎进来,“五叔!我过来看您了!”
“哎?!景年?你来了!怎么来之前不和我打声招呼啊!”
瞿瑜之平日里出行,都有瞿家的护院相随,他看到姜景年从屋内走来,连忙先一步过来,“家中这几日都没怎么备菜,等下叔叔做东,咱们去临风楼吃个便饭。”
他边走边脱下帽子,抓住对方的手臂,一脸惊喜地同进大厅。
“瑜之......”
瞿巧芸看到姜景年拂袖而出,本来面若死灰,随之又见他带着丈夫折返回来,目光又再度燃起几分希冀。
只是。
在面对自己丈夫那喜气洋洋的表情,她的眸光微微一滞,刚才的一些行为举止,此时再也做不出来了。
‘他......看不上我......’
‘是了!他这样的人,阅女无数......即使是柳家的大小姐,听说也不过其中之一......’
至于瞿兰兰,则是微微低下头,刚才姜景年那饱含嫌弃的话语,让她浑身都在颤栗发抖,直欲流下泪来。
她感觉这一刻的自己,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姐。
也只是个被人家随意扔在路边的泥腿子了。
过往十几年来的经历,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仿佛往昔种种,都在此刻尽数崩塌。
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浑浑噩噩了起来。
至于瞿瑜之,满心都是自家侄儿来看自己的喜悦,不过稍微环顾了一眼四周,又感觉到气氛不对。
瞿川衡坐在椅子边沉默不语,桌上是随意堆砌的几张合同文件。
至于自己的妻女。
都是坐在沙发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特别是瞿兰兰,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眼睛肿得和桃子似的,一看就是偷偷哭过。
‘糟了!这瞿家二房肯定是过来逼宫了!早和巧芸说了多遍了,那兴明银行的股份,如今对于我们而言,就是一个烫手山芋,何必强留呢?’
‘瞿家就算没落,如今亦是等级森严,二房作为当家作主的嫡脉,已经先礼了很多次了,再拒绝下去,马上就要后兵了。’
瞿瑜之目光大变,直以为妻女被瞿川衡奚落嘲讽了一番,所以才是如此模样。
他心中连连叹息。
家里这种内部矛盾,又被刚过来的侄儿瞧了个正着。
这个情况,让他这样的文人都有些难堪,感觉斯文扫地。
不过......
即使是讲体面的清高文人,此时也得拎清轻重缓急。
瞿瑜之连忙放下姜景年的手臂,堆起笑意,走到瞿川衡这个名义上的晚辈面前,准备躬身行礼,“川衡,你姑姑性子很倔,还望......”
“五叔!”
姜景年摆了摆手,拉住了瞿瑜之的动作。
至于瞿川衡。
同样是个人精。
他们二房还想交好姜景年这位武道天骄呢!
怎么可能为了一点小事情,将人家得罪。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瞿瑜之这个长辈,在姜景年心头的分量很重。
“姑父,我只是和姑姑商议一下股份的事情,看有没有折中的选择。不过今日姜兄过来,您还是先陪这位贵客,我就不再多留了。”
瞿川衡连忙起身,对着瞿瑜之作揖行礼,然后又看了眼姜景年,“姜兄,我就不叨扰你们叔侄叙旧了,先行告辞。”
“好,告辞。”
姜景年微微点头。
瞿川衡这才松了口气,大步踏出大厅,然后去庭院角落叫上自己带来的护卫,风风火火的上了路边的一辆老爷车。
老爷车内。
‘呼......这五房怎么回事?’
‘还有表妹的模样更是古怪,面对姜景年的时候,哭哭啼啼就算了,眼神分明还带着几丝情意,好似一个被始乱终弃的少女......’
‘难道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坐在位置上的瞿川衡,想起那些坊间传闻,连忙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稍微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
总觉得这五房破事好像很多,让他想要直接割席,免得哪天在《时时镜报》上,看到自己表妹的花边丑闻。
要不是兴明银行的股份,涉及到诸多势力,这趟有点污浊的浑水,他们二房还真不想掺和进来。
等回去之后,就得和父亲好好说道说道,别到时候山云的势力突然介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旁边一个中年护卫,看着少爷如此郑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少爷,这位姜景年,真的值得您如此对待吗?”
“姜景年虽然出身低微,但却是天骄榜注名的少年高手。更为主要的,是他背后疑似有一代宗师站台。”
“宗师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瞿家如今落寞得厉害,随着太爷爷的离世,族中已经没有宗师坐镇了。”
瞿川衡说到这里,目光又不由得有些黯淡下来。
宗师断层,这意味着传承百年的瞿家,就已经不再是世家了。
现在还能靠着四处送产业,维持一些往日的体面。
再过二三十年,瞿家若是没有新的宗师出现,那么在这偌大的宁城里,就要沦落成大户了。
不过这些低沉的情绪,很快又恢复平静,只是吩咐着前边的护卫开车驶离此地。
......
......
“景年,这......这是怎么回事?”
瞿瑜之看到那瞿川衡略带仓惶的背影,怔了好半晌,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江湖武林的事情。
对于他这么一个教书先生而言,根本是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
仅仅只是有个概念。
然而却并不知道其中具体缘由。
“瞿川衡顾忌我背后的宗门罢了。”
姜景年缓缓地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瞿瑜之拉到一边,“五叔,我这次过来,是有要事和你单独商量的。”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放大,也没有刻意压低。
所以在听到这‘单独’二字,旁边的瞿巧芸面色一愣,随之变了数变。
虽然不知道姜景年要和丈夫说什么。
但本能上,她就感觉到有几分不妙。
瞿巧芸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了开口,“......瑜之,景年,你们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这里没有外人的。”
姜景年没有接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
毕竟才被瞿巧芸母女套路过。
特别是当初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动辄就要打骂的瞿兰兰,如今竟以那种令人发毛的眼神望过来,更是让人恶心的不行。
已经不想多说一句话了。
此时此刻,姜景年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五叔。
瞿瑜之看了眼妻子的表情,又看了眼身前的侄儿,明白了其中不对劲的气氛。
心中暗叹一声,然后就对着妻子微微一笑:“巧芸,你我多年夫妻,不用担心什么。我和景年进里屋叙叙旧而已,用不了多久时间。”
说完。
瞿瑜之带着姜景年穿过大厅,进了里边的厢房。
至于瞿巧芸则是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嘴唇嗫喏了几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她不过为了这个家。
她有什么错?
只是......
她只是个普通女子罢了,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又没办法做的毫无遗漏。
至于坐在沙发上,泪眼朦胧的瞿兰兰,则是低低的唤着,“娘......”
“......”
瞿巧芸身子一颤,然后又转过身来,看向自己唯一的女儿,满脸歉意,“兰兰,娘对不起你。”
她走到沙发边,捋起对方有些凌乱的刘海,想要给对方检查下伤势。
可是。
额头的肌肤上,除了有一点点血污和灰尘外,已经彻底恢复如初,丝毫破裂的痕迹都没有。
明明之前女儿磕头的时候,额头都被磕破了。
“我没事......姜景年把我震开的时候,我额头的伤口就瞬间愈合了。”
瞿兰兰将母亲的手打开,苍白的小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可言,“娘是为了整个家,我不怪娘的。何况......”
何况世家大户的女子。
若是能力不够的话。
没太多选择的余地。
娘当年能和爹在一起,那是因为曾经当家作主的大房,非常照顾五房罢了。
至于现在......
瞿家五房失了银行股份的话。
她别说体面的生活了,还能继续上学都犹未可知。
在这一刻,瞿兰兰想到了失联数月的清音姐,以及要被嫁给洋人老头当姨太太的云仪。
好像就是话本里所说的那般。
乱世的女子,似乎根本不由自己。
而唯一像是话本里的大豪杰,却在一开始就被她得罪死了,再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