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渐歇,这位油尽灯枯的路尽级强者,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仇恨,有惊叹,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姜景年……一个后生晚辈,手上竟已沾染了多位宗师之命。杀黑田、拙火法王他们,你是借了太阴熔炉之威,算是取巧。”
“可良树兄与诚一联手,竟都未能伤你分毫……此等战力,此等心性,堪称盖世之姿,武圣有望。”
长谷龙之介仰头望天,夕阳余晖落在他灰败的脸上,映出一片悲凉,“若再给你时间成长……必成我东梧国心腹大患。”
“天不佑我东梧和武家啊……这陈国大地,果然人杰地灵,即使衰弱两百年,到了乱世,依旧会冒出你这等妖孽。”
“老朽不才,今日愿以这残躯……”
长谷龙之介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决绝起来,“为家族,为东梧国,斩此妖孽,绝此后患。”
话音未落,他周身那微弱到极致的气息,猛然暴涨。
极尽升华。
他燃烧着所剩无几的生机,燃烧破碎的三花,燃烧所有的一切。
顶上那三朵本就虚幻欲碎的花朵,此刻彻底融化,化作三道璀璨却带着毁灭气息的光流,注入手中那柄残刀之中。
他身后那道模糊的【酒吞童子】虚影,也发出无声的咆哮,变得凝实了几分,狰狞的面孔上红光闪烁,残缺的左臂处空荡荡的,格外刺眼。
一股达到路尽级的水德剑意,正在他体内疯狂凝聚。
那是他毕生武道于性命的最终升华,只为斩出最后一剑。
只为带走面前这个连害多位宗师的乱世妖孽。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宗师人物色变的决死一击,姜景年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甚至没有看长谷龙之介,而是饶有兴致地抬头,打量着对方身后那狰狞的【酒吞童子】虚影,目光落在其残缺的左臂处。
……
……
“你们长谷家的大势,这断掉的手臂……”
姜景年轻声自语,仿佛在确认什么,“果然没能恢复啊。”
这句话犹如惊雷,在长谷龙之介的耳畔炸响。
“姜景年!”
他凝聚剑势的动作猛地一滞,手中残刀微颤,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掠过他的心头。
之前他们三大剑道大师,伏杀悬山剑派的杀生剑。
就是在关键绝杀时刻,大势【酒吞童子】莫名其妙断掉了手臂。
导致一步差,步步差,使得李岩当时重伤逃离,他们也受了些伤势。
而天人之门争夺的时候,连锁反应就出现了。
要不是受了伤,要不是杀生剑多次阻拦,他未必捞不出那‘海中月’。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姜景年在幕后推手?!’
‘不!绝对不可能,他又不是武圣,怎么可能多次介入宗师之争,都不被我等察觉?!’
长谷龙之介好歹是路尽级强者,仅仅只是一两句话,就产生了诸多智慧的火花。
然而,姜景年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
特性【减寿夺岁(刹那芳华)】,催动。
无声无息。
长谷龙之介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衰败之力,无视了他的一切。
直接作用在了他仅剩不多的寿元上。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他所剩无几的生命烛火,轻轻掐灭。
“你……”
长谷龙之介死前瞬间有了明悟,满眼惊骇之色。
然而他才吐出一个字,顶上摇曳的三花彻底融化。
之前正在疯狂攀升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直接溃散开来。
手中那柄凝聚了一切的残破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甲板上。
大势【酒吞童子】,更是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随即好似泡影般彻底消散。
长谷龙之介佝偻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地,依然站在原地。
一代路尽级强者。
死!
“不愧是路尽级强者,居然还能来得及说话。”
姜景年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声。
旋即他的身影,好似鬼魅般出现在那具腐朽的尸体前,没有丝毫犹豫,一掌拍下。
噗!
头颅如同风干的陶器般碎裂。
“到了最后一刻,还在想着为东梧国铺路吗?”
“可惜,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姜景年收回手,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旋即,他闭上双眼。
眉心的泥丸宫关窍内,那尊金鸦虚影扑腾了一下翅膀,周身真罡与精神力量涌动。
视野骤然拔高,脱离现实,擢升至那片玄奥莫测的虚空之中。
……
……
虚空。
姜景年精神所化的小巧金鸦,正身处一条大江区域之上,“现实里的大江,映射在虚空里同样是大江,不过就是面积拓宽了不知多少,一眼望不到江岸。”
除了规模有所变化。
流淌的江水也有不同。
并非是水流,而是土黄色的淤泥,像是沼泽一般,然而却没那么粘稠,正在平静的流淌着。
淤泥江水里。
只见两团庞然大物,正在缓缓消融,扩散。
其中一团,是一面布满裂痕,正在不断坍塌的八角镜。
那满是血污的镜面破碎,边缘不断剥落,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更麻烦的是,从这破碎的镜影中,正不断渗出一种充满腐蚀性的真意,污染着周围的淤泥河段。
若放任不管,这种腐蚀性的真意,过一段时间就会逐渐渗透进现实。
一旦渗透扩散开来,会使之前所处的那片水域数百米范围内,变成蕴含强烈腐蚀性的酸性区域,荼毒附近生灵。
“宗师在原始时期可是先天之灵,并非凡物。”
“虽然现在宗师的层次,远不如天地大变之前,但其身陨之后,大势和三花都会逐渐融化,会给现实环境带来变化。”
姜景年扑腾着翅膀,观察了一番后,捕捉到了许多信息流。
若是在原始时期。
即使西园寺良树这种真罡一重天的宗师,身陨之后,都可能化作一条充满腐蚀性的酸液大江,不知道有多少生灵要遭殃。
然而现在,威能不知削弱压缩了多少倍。
死后的异相,也没那么离谱恐怖了。
姜景年又转动视角,看向另一边。
在淤泥江流边缘,则是倒着一个身形干瘪,形态狰狞的红面巨人。
它静静地伏在河床上,透着几分不详之意。
这正是长谷龙之介陨落后的虚空异相。
作为路尽级强者。
他的残骸异相,对虚空的影响,应该远大于西园寺良树的异相。
不过。
长谷龙之介证武道天人失败,早就重伤垂死,跌落实际境界了。
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路尽级强者。
在这种情况下,他大势本就受损严重,顶上三花更是近乎破碎,即使身陨之后,这虚空映射的异相也十分残破,几乎没有多少灵性逸散。
“这两个剑道大师都是受伤不全。”
“即使是死后的异相,映射在虚空里,也不例外。”
姜景年心中了然。
武道高手踏足宗师之路,聚出顶上三花,已可称之为非人存在。
要知道。
所聚顶上三花的精之花,便代表着旺盛生机与精神本源。
只要精之花不损,宗师人物即便头颅被斩,也有机会复原。
除非遭遇更强者的神通碾压,落入其他宗师的谋划陷阱,或被多位同层次强者带队围剿,否则极难被真正杀死。
而一旦宗师受伤或身陨,必然是大势受损,顶上三花破碎,虚空也会出现相关的映射。
像西园寺良树死得轻巧。
那是其受伤未愈,并非是全盛状态,又遭遇克制的太阴神通压制,以及姜景年的本体袭杀,破碎了顶上的【精之花】。
这相当于被两位宗师围剿伏杀。
至于长谷龙之介,更不用多说,死于寿尽,顶上精气神三花被彻底削掉。
“这些虚空异相,都算是我的战利品。”
“而且放任不管的话,这些异相会逐步渗透现实,造下不小的污染。”
姜景年心念一动,自身精神所化的金鸦扑扇着翅膀,朝着那破碎的八角镜飞去。
然而,金鸦背上,还背负着一轮清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