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乱世之中,处处烽火。主次问题,先后顺序,极其重要。
“呵呵!”
霍绛身为武林前辈,最爱指点小辈,很厌恶被别人如此居高临下的指点,不过碍于姜景年的武功,没直接发作,转而冷笑不迭。
“你们自便吧。”
姜景年对霍绛随口说了句,便不再理会,而是转头看向宫新,“宫斋主,江右州诸位名宿赶路不易,还望你来安排,这是宁神宝药和木德道华,或许对你的伤势有用。”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金盒,还有几瓶木蕴道主宋素素亲手炼制的宝药,递了过去。
宫新推辞了几下,不过最后还是拗不过对方,有些为难的接了下来。
姜景年又和江右州的几位宗师略作交流,长话短说,暂且定下了之后的合作大方向,具体细节,等解决完卢闵等人,再在银叶斋附近的大酒楼详谈。
他年纪是众人之中最小,甚至比孟勤的孙子辈还小,然而却一副东江州盟主的姿态。
只是就算如此违和的一幕,不论是本地宗师,还是外州宗师,都是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姜景年在天明峰之战,已展现出了足够的武功,以及未来的潜力。
半柱香之后。
山上余火依然还在逸散,不过诸多宗师都走得差不多了。宫新等地头蛇,带着江右州来的宗师,已先行下山。
姜景年倚在山头,望着山下离去的车辆,缓缓地收回目光,头也不回的说着,“二位还不离去,可还有事?我之前已说过了,东西与我有缘,可不会归还。”
在他身后不远。
霍绛依然带着不明所以的吕同光站在原地。
听到这话传来,霍绛的黝黑小脸都有些扭曲,不过还是对身侧的吕同光摆了摆手,“同光师弟,你去照看我那废物弟弟,我和姜道主有话要说。”
“呃……好吧。”
吕同光看了眼姜景年,又看了眼师姐,点了点头,几个闪身便离开了这里。
……
……
山巅之上。
人走了个干净。
又只剩下了姜景年和霍绛两人。
数百丈高山之上,热风猎猎,不似倒寒的初春,反而像是炎夏。
“姜道主,我的赤炎神拳……想学吗?”
霍绛板着个小脸,走到姜景年身侧,不过感觉到这样说话有点不舒服,又升腾至半空,两只小巧玲珑的双腿悬着,高度正好是与姜景年肩并肩。
“……还是那所谓的并入你们赤玉门,当武圣的记名弟子,就免了吧。”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赤炎神拳是迄今为止,最适合姜景年的绝世武学,即使有大坑也无所谓。
毕竟武道体系有问题,所有绝世武学都有大坑,而从绝世武学衍生出来的武道真功,乃至于更下级的武学,都是可以追根溯源,坑多坑少罢了。
“赤炎神拳,不止是师尊的弟子才能修炼,师尊的徒孙,亦是可以。特别是以我在门内的地位,可以指定一位关门弟子作为衣钵传人,继承我的赤炎神拳。而我自练武数十年来,还没找到合适的关门弟子。”
“虽说一般而言,这种衣钵传人,也是在师尊几个亲戚家族里选,但这偶有破例,并非是强制性的。”
“而且,无需立下大功劳才能获得拳法,也不用山云流派并入赤玉门为前提。”
“所以……”
霍绛说到后边,清脆的声音不由地拉长,从恼怒到得意。
悬空的高度随之上升,直到比姜景年高上一头才缓缓停下。
身为武林前辈,见多识广,眼光极其毒辣,自然察觉到了姜景年对赤炎神拳的觊觎。
呵呵!
这样一来,还能趁机把自己的道兵要回来。
不然,就是欺师灭祖!
“……”
本来以为对方屏退吕同光,还以为是要谈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然而听到后边,姜景年都被整沉默了。
“考虑的如何?”
感受到姜景年的沉默,霍绛还以为对方在纠结,准备继续加一把火,“我霍家各类资粮不少,我还有几个年轻厉害的侄孙女。”
“特别是我霍家这一代的天骄霍小苓,不止是位列天骄榜上第二十九,还是当地的第一美人。倘若你成为我的衣钵传人,霍家愿意给钱给人。”
“而且,我距离推开天人之门,已不远了。我之天数契机,就应在大日元山解体之时。”
天人之门的契机。
并非以绝对战力来论。
当然,地煞榜越靠前,抓住契机之后,晋升的概率就越高,越不容易失败,甚至那些威震江湖的小武圣,只要等待【天数】一到,就有九成九的几率推开天人之门。
然而,自古【天数】高难问。
这点契机什么时候来,如何来,却不和自身实力直接挂钩。
“……黑皮小友,你想的着实有点多。”
“手下败将,安敢言勇?”
姜景年直接伸手抓住越升越高的霍绛小腿,硬生生往下拉拽,将其直接摁在地上好好站着。
咚!
“你……!?”
霍绛黝黑小脸涨得通红,张牙舞爪,试图还要再做过一场。
姜景年却懒得和其对打,只是十分不经意的展现人脉,“天数,天数究竟是什么?焱华子和我的书信来往里,同样提及过此事。”
霍绛冷哼了两声,然而也还是为其解惑道:“对于我等而言,太阴熔炉,大日元山,都能算是天数,特别是对于月相、日相有关的武者而言。”
“噢?”
姜景年算是听明白了,智慧火花在泥丸宫关窍内迸发,“那就是说,欢愉血月,也算是天数之一?或者说,任何一门绝世武学的根源,都算是天数。”
所谓【天数】,就是具象化的规则。
‘既然如此,武圣掌握的规则权柄,实际上还是来源于更高位格的存在,难怪如枯荣木武圣所说,天人都是囚徒,受制于人,身不由己……’
随着深入的了解,姜景年越发证实了之前的部分推测。
‘不过,倘若武功从头到尾都有大坑,为何武师、内气高手,或者宗师路尽以前,没那么多的限制?’
‘就像我现在的拼好功一般,必须抵达路尽,才有陷阱鱼钩落下。’
‘难不成是要等韭菜完全长成?’
‘不……也不对,若有必要,韭菜也能提前割才是。像我被月相盯上,倘若能收割,也可以现在就割。’
‘是不想提前割,还是……割不了?或是二者皆有?’
姜景年念头不断转动,推测着其中种种可能。
而霍绛则是在旁边继续说道:“你说的不算错,欢愉血月,的确算是天数之一,不然的话,任无情还是宗师之时,连地煞榜都上不了。为何刚成武圣,就能左右东南各州,还用疫蛊法替换魔道的晋升仪式?”
“到了现在,更是布局覆灭了悬山剑派,冲出山楚州,使得南方魔势已成。”
“这天数契机,本就留给了魔道,或者说是留给了五毒门,而恰好五毒门之中,被任无情抓住了。不然的话,你以为那些地煞榜前十的小武圣,为何不介入进去?就是怕天数倒转,阴沟里翻船。”
“当然这也并非绝对,古往今来,的确有武功极其强大的路尽宗师,以碾压同境的战力,强行夺取不属于自身的天数契机,推开天人之门,晋升武圣,威震天下。”
“虽然这种案例纵观历史,都极其罕见,但还是存在的。比如,最近几十年来,南方就有这么一位,硬是以自身武道,扭转抢夺天数。”
任无情在宗师之时,甚至还远不是霍绛这种地煞榜宗师的对手,之所以能在血月仪式里笑到最后,推开天人之门。
那是恰好被【天数】选中了。
整个江湖武林,知晓其中内幕的并不多,多是武圣亲传弟子。
所以,霍绛之前交手的时候,才会说姜景年以及山云流派的无知。
“谁?”
姜景年挑了挑眉头,随口问道。
“正是悬山剑圣悬山子前辈。”
霍绛说到这里,黑齿虎牙露出,小脸满是神往之色,“四十三年前,岭南大战,其身为地煞榜第八,面对正魔两道围攻,以及前朝封疆大吏围剿,于绝境之处斩出无上三剑,断绝岭南山脉,熔铸神兵悬尽山,强夺天数契机。并逆伐杀死了地煞榜第二的尸毒子,以及地煞榜第五的南海桦允大师。尸毒子乃是上一任尸毒门门主,也是任无情的师尊。”
“而被抢夺天数契机的,就是尸毒子。”
“这一战过后,天下震怖,传闻前朝昌明帝因此夜梦巨山倾塌,被吓得大病三日,末代皇帝本是昌明帝最不受宠的小儿子,靠着这三日在病床前侍奉汤药,才得以继承大统。”
“而前朝事后迫于无奈,封悬山剑派为武道圣地,册封悬山子为山楚剑圣。自此,山楚州实际上彻底归于悬山剑派,南方草莽从而四起。”
“其实在我年轻的时候,这一战也被视作勾陈皇室气数已尽的开始。”
这段数十年前的江湖大战,被霍绛娓娓道来。
话语寥寥间。
道尽当年英雄气。
这内容,和姜景年了解到的,又有不同。
那时候说的是正魔和军阀勾结围攻。
现在看来……
并非是军阀,而本就是朝廷的人。
数十年前,悬山剑派还未成武道圣地,只是存续了数百年,类似如今南方水火二宗的江湖地位。
虽然当时论实力,可能比现在的禁炎府、望海阁强上不少,但依然次于真正的武道圣地。
而昌明帝,为何要对未成气候的悬山剑派下手?
还不如解决听调不听宣的所谓羌海王,也就是霍绛的师尊赤炎武圣。
不过数十年前的江湖大事,现在已多有失真,非是亲身经历者,恐怕也很难知晓当年内幕。
“当初任无情的师尊被悬山剑圣所杀,晋武圣的天数契机被夺,而如今仅过去数十年,传承数百年的悬山剑派就被五毒门攻破山门,悬山剑圣生死不知,道消魔涨,令人唏嘘。”
姜景年沉默片刻,脸上也不由地浮起感慨之色,“看来这一因一果,皆有定数啊!”
他总觉得这其中数十年相连的因果,存在某个关键性的问题。
只是毕竟缺失岭南大战的种种细节,而这些细节,就算是那些天人武圣,都未必全知,所以稍作思索,就不去想了。
毕竟,现在连悬山剑派都没了。
再去推测数十年前的事情,已无意义。
不过仅仅这点管中窥豹,姜景年就越发觉得此方天地,因果法度森严。寻常时不显,然而倘若细究起来,即使是数十年前的事情,全都能够拼凑到一起。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透着几分环环相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