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你怎么证明?”赵铁咬着牙问。
郑植转身,指向会议室一角。
那里堆着一些从地下带上来的东西,几件染血的囚服,几份伪造的医疗记录,还有从林健房间里搜出来的账本。
“那些是证据。”郑植说,“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带你下地下二层看看。
“囚禁场还在,器官加工的设备还在,焚化炉里还有没烧干净的骨头。”
赵铁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走到那堆东西前,蹲下身,拿起一件囚服。
囚服很破,上面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他翻过来,看到衣服内衬缝着一个名字:吴锋。
排名第四的吴锋。
“吴锋……”赵铁喃喃道。
“他被关在地下三层,应该是死了很久了。”郑植说,“关于他的东西,只留下了这一件。”
赵铁的手开始发抖,囚服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身后,张莽走了出来。
这个曾经被郑植一拳逼退的壮汉,此刻脸色苍白如纸。
“那……那刘勤呢?”张莽问,声音有些发颤,“之前排名第十,他……他也是……”
“不知道,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郑植说,“但估计也和所有消失的人一样,要么在地下一层被当了材料,要么被关押在地下三层被折磨至死。”
“材料?”姜锋问,他靠在门框上,右腿的伤还没好全,走路有点瘸。
“身体适合移植器官的,就是材料。”郑植的声音很冷,“武星用特招名额做诱饵,骗人进来,然后筛选。
“天赋好的,留下培养,用来装门面。
“天赋一般但身体条件好的,送进地下,变成器官供体。
“天赋差身体也差的,就当消耗品,死在选拔赛里,或是死在一些没有任何人注意的地方。”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赵铁等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里的惊惧。
三年。
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在这里待了不止三年。
日复一日地训练,受伤,拼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虚无缥缈的名额上。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那是个骗局。
他们这些年流的血,受的伤,忍的痛,全都没有意义。
“为什么?”赵铁转回身,盯着郑植,眼睛通红,“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或许是因为情绪崩溃,赵铁现在只感觉自己脑子要炸了一样,有些话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因为你们有权知道。”郑植说,“也因为我们需要帮助。”
“帮助?”张莽冷笑,“帮你占领武星?帮你对抗何青峰?郑植,你是不是疯了?何青峰什么实力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加起来,够他一只手打吗?”
“不够。”郑植坦然承认,“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愿意站出来。”郑植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等有人觉得,与其继续被骗,不如拼一把。等有人觉得,有些事比命重要。”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赵铁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刚来武星的时候,才十九岁,一身土气,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
徐刚教他站桩,教他呼吸,说他有天赋,好好练,有机会拿名额。
他信了。
三年里,他断过两根肋骨,右手小指被打碎,身上留下十几处伤疤。
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想那个名额,想自己拿到名额后,家里人脸上的笑,想村里人羡慕的眼神。
那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光。
现在光灭了,剩下的只有黑暗,和无尽的愤怒。
赵铁睁开眼睛,看向郑植:“你说你要占领武星,把这里的事情捅出去。你怎么做?”
“我们已经占领了会议室。”郑植说,“也即将控制大楼的所有关键区域,比如监控室、通讯室、配电房。然后搜集所有罪证,联系外界媒体,报警。”
“何青峰会让你这么做?”
“所以我们需要在他回来之前,站稳脚跟。”郑植顿了顿,“我们的人手不够,需要你们的帮助。”
赵铁沉默了。
他在权衡。
帮郑植,就是和武星彻底决裂,就是和何青峰为敌。
何青峰的实力深不可测,他们这些人加起来,胜算也不到三成。
不帮郑植,继续装作不知道,等何青峰回来收拾残局。
那样他还能活着,还能当他的排名第十一,还能……
还能什么?
继续被骗?继续帮武星害人?继续用“名额”的幻梦麻醉自己?
赵铁想起吴锋那件染血的囚服。
如果他不站出来,下一个穿上那件囚服的,会不会是他?
“我帮你。”赵铁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
“赵铁,你疯了?!”张莽吼道,“何青峰回来,我们都得死!”
“那就不让他回来。”赵铁转身,看着张莽,“或者,在他回来之前,我们把事情闹大,大到武星盖不住,大到外界不得不介入。”
“你太天真了!”姜锋摇头,“武星能在这里扎根这么多年,上面会没人?你以为报警有用?”
“那你说怎么办?”赵铁盯着他,“继续装聋作哑?等何青峰把我们一个个处理掉?姜锋,你排名十八,你觉得你很安全?我告诉你,武星前五除了冯军和郑植,其他人都死了!下一个轮到谁?十五?十八?还是二十?”
姜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铁说得对。”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众人让开,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了出来。
正是花臂男蔡康。
“康哥,好久不见。”郑植微笑,“听说你去做后勤了?”
“叙旧就免了吧,郑植,我很高兴看到你成长到今天这一步,我这边,无条件支持你。”
蔡康投来一个坚定的眼神,走到郑植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偷出来的,武星的物资进出,人员的流动,还有……一些不正常的数据。”
郑植接过笔记本,翻开。
里面记录得很详细:某年某月某日,新进学员三十人,三个月后剩下十五人。
某年某月某日,运进大量医疗器材,但没有对应的医疗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运出一批特殊物资,目的地是西川某私人医院。
“这些不够定罪,但足够引起怀疑。”蔡康说,“我早就怀疑武星不干净,但一直也没有突破口,而且像我这种实力,就算是知道些什么也没有干下去的资本。”
郑植看着蔡康,这个中年男人还是曾经的样子,虽然略显颓废,但此刻有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谢谢。”郑植说。
蔡康点点头,随后退到一边。
赵铁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转向其他排名武者: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有些事情,就算是怕也得做。
“我们今天不站出来,明天可能就轮到我们进地下。武星这套吃人的体系,我们每个人都是帮凶,也许不是自愿的,但我们确实帮它运转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现在好了,有机会掀翻它,也许我们会死,但至少死得像个爷们,而不是像条狗一样被骗到死。”
人群安静下来。
张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这双手打过很多人,有的死了,有的残了,也欺负过很多弱小的武者,靠着武星的制度作威作福。
如果没有武星的这套制度,没有如此让人喘不过气的排名武者鄙视链,张莽自认也会活的堂堂正正。
但做过的错事无法挽回,现在只能跟着对的人去搏一个未来。
姜锋靠墙站着,他想起来武星之前,父亲送他上火车时的眼神。
父亲说,好好练,拿个名额,给家里争光。
名额?这种不存在的东西,竟然是他倾尽全力的追求的东西。
“我加入。”张莽突然说,声音很低。
自那次之后,张莽在郑植面前连头都没抬起过,这次他终于能抬起头来说话。
姜锋看了看张莽,又看了看赵铁,最后看向郑植。
“我也加入。”
一个接一个,赵铁带来的十几个人里,有八个站了出来。
剩下的两三个犹豫了很久,最终摇摇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赵铁没有拦他们。
人各有志,有些人宁愿活在谎言里,也不愿面对残酷的真相。
“八个人,加上我们原来的,够用了。”冯军走到郑植身边,低声说,“监控室、通讯室、配电房,每个地方需要三到五人把守,现在有人手了。”
郑植点头,看向赵铁:“你有办法说服更多的人吗?”
赵铁想了想:“排名靠前的不好说,但十五开外的,我认识不少。有些人是我带出来的,有些人和我打过交道,我可以去试试。”
“多加小心。”郑植说,“有些人可能是何青峰的眼线。”
“我知道。”赵铁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着郑植,“郑植,你刚才说,你在等何青峰回来之前,站稳脚跟。如果……如果他提前回来了呢?”
郑植沉默了片刻。
“那就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