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对对手的评估,也没有对胜负的执着。
就像冯军说的,上了擂台,只有输赢。
而赢这件事,对郑植来说,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从武星杀出来的那一天起,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有些架必须打,有些人必须赢。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把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今天这场拳,也一样。
擂台的台阶就在眼前,铁板焊成的,刷了一层红漆,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
郑植抬脚,一步踏了上去。
就在他踏上擂台的瞬间,仓库里的喧嚣声突然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从雷豹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上。
灯光很亮,照得郑植有些睁不开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他看见了对面的雷豹。
雷豹站在擂台另一角,双手抱胸,正上下打量着他。
那目光很直接,像刀子一样刮过郑植全身,从头发丝到脚底板,一寸一寸地审视。
审视完了,雷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你?”雷豹开口,声音通过擂台边的麦克风传遍整个仓库,嗡嗡作响。
郑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裁判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拿着个哨子。
他走到擂台中央,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台下的彪哥,彪哥冲他点了点头。
老头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哨子。
“比赛开始!”
哨音响起的瞬间,雷豹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客气,他左脚蹬地,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郑植。
凝罡境巅峰的罡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暗褐色的罡气覆盖全身,在体表形成一层类似豹纹的流动光纹。
那光纹随着他的动作扭曲变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真正的、扑食的豹子。
快,太快了。
观众席上爆发出惊呼。他们见过雷豹很多次出手,但每一次看到这种纯粹的速度爆发,还是会感到震撼。
凝罡境巅峰的武者,全力爆发时的速度已经超越了常人眼睛能捕捉的极限,很多人只看到一道残影,下一秒,雷豹的拳头已经到了郑植面前。
右拳直取面门,拳锋处的罡气凝成尖锐的锥形,像豹子的獠牙。
这一拳,雷豹用了七分力。
对付一个凝罡境初期的新人,七分力足够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连招:一拳逼退,左勾拳击腹,然后一记鞭腿扫倒,最后用脚踩住对方的胸口,让全场观众看着他怎么求饶。
拳风扑面,吹起了郑植额前的碎发。
郑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雷豹动的瞬间,他就看清楚了对方的罡气。
暗褐色,凝实得像实质的金属,流动时带着一种暴烈的、不受控制的气息。
这不是水磨工夫练出来的罡气,是靠着蛮力和药物强行堆上去的,量很大,但质很糙。
凝罡境大成?
不,应该说是“伪大成”。
境界到了,但根基不稳,罡气的掌控也粗糙得像砂纸。
这些念头在郑植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消失不见。
然后他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闪避,他甚至没有调动全部的罡气。
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迎向那只轰来的拳头。
动作很慢,慢得让所有观众都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慢得让雷豹心里那点轻蔑瞬间变成了暴怒。
这小子,竟然敢看不起他?
拳与掌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轰鸣,没有罡气碰撞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一块厚实的橡胶垫被重物砸中。
雷豹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那只覆盖着暗褐色罡气的、足以轰穿水泥墙的拳头,此刻被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手掌牢牢握住。
手掌不大,手指修长,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淡金色的光晕流转,但那光晕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就是这只手,稳稳地接住了他七成力量的一拳。
雷豹瞳孔骤缩。
郑植握着他的拳头,缓缓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郑植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夜的湖,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那平静里没有轻蔑,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漠然的专注。
他在看雷豹,但看的又不是雷豹这个人,而是在看对方体内的罡气流动,在看那些暗褐色光纹的运转轨迹,在看这一拳里蕴含的力量走向。
像解剖一只青蛙,冷静、细致、不带感情。
雷豹的背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源于武者本能的不安。
就像兔子被鹰盯上,就像老鼠听见了猫的脚步声。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抽拳,后撤。
但抽不动。
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扣着他的拳头,纹丝不动。
郑植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雷豹感觉到拳骨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不是骨头要碎的那种痛,是更深的、像针扎进骨髓里的痛。
那是郑植的罡气,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罡气,正顺着他的拳头一点点渗透进来,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开始侵蚀他体内的罡气运转。
“你……”雷豹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郑植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手。
松开得很突然,雷豹猝不及防,身体因为后撤的惯性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他猛地抬头,看向郑植,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和暴怒的复杂情绪。
台下,观众席上,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擂台。
没有人说话。
那种沉默很诡异,像一锅沸腾的水突然被浇了一瓢冷水,所有气泡都消失了,只剩下水面上一层薄薄的热气在慢慢消散。
坐在前排的秃顶中年男人手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却浑然不觉。
戴眼镜的年轻人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却怎么也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怎么回事?”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声音是从第三排传来的,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胖子,他手里攥着一沓押注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豹哥在跟他玩吧?”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肯定是试探,哪有一上来就动真格的道理。”
“对对对,豹哥什么人?凝罡境巅峰,打这种新人,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估计豹哥就是想看看这小子有几斤几两,先让一手,等摸清楚了,再一拳解决。”
这些话像一根根稻草,被急切地抛出来,试图填补那块突然出现的空白。
说话的人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也快了许多,像是在说服自己。
秃顶男人终于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掉落的烟,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叼在嘴里。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让他的表情在烟雾里显得模糊不清。
“豹哥这是在调戏他呢。”秃顶男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老油子特有的笃定,“你们看那小子,接住一拳就以为自己行了?等着吧,豹哥下一拳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差距。”
眼镜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我以前见过豹哥跟城东那个凝罡境中期的打,也是这样,上来先让几招,让对方以为自己有戏,然后突然爆发,三拳就把人打得吐血。豹哥就喜欢这种玩法,猫捉老鼠。”
他说得很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周围的观众听了,紧绷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有人开始重新露出笑容,有人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烟雾在灯光下升腾,和仓库里的灰尘混在一起。
“就是就是,豹哥什么人啊,城南这片多少年没出过能跟他打的人了。”
“这小子估计还在那儿得意呢,以为自己真有两下子。”
“等下就有他哭的时候。”
笑声从各个角落重新响起来,像是潮水退去后又慢慢涨了回来。
虽然比刚才稀疏了一些,笑声里也少了几分那种肆无忌惮的张扬,但终究是笑了。
坐在稍后几排的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话。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脖子后面纹着一只蝎子,他用手挡着嘴,眼睛却一直盯着擂台。
“你说,豹哥刚才那一拳,是不是真被接住了?”黄毛问,声音压得很低。
旁边剃着板寸的同伴皱了皱眉:“你别瞎说,那肯定就是豹哥故意的。你没看豹哥的表情吗?他都没使劲,就是在玩。”
“我就是觉得……那小子接得也太轻松了。”黄毛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如果是故意让的,总得演一下吧?你看那小子的手,动都不动一下,稳得跟铁钳一样。”
板寸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你想多了。一个新人,凝罡境初期,能有多厉害?豹哥那是老江湖了,肯定不会一上来就出全力,热身而已。”
黄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擂台,看着那个站在雷豹对面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种平静,黄毛总觉得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