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从武星出来之后,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烟火气了。
手机响了。
郑植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个老年机。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西川本地的,但和之前周副队长用的号不一样。
他按下接听键。
“喂,是郑植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带着一股非常标准的职业腔。
“我是。”
“这里是西川市督察局,我是督察局办公室的,姓刘。郑植先生,关于武星案的后续事宜,我们需要向您做一个最终的结案情况通报。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郑植心跳平稳,语气也很平稳:“方便,你说。”
“首先,感谢您对本案侦办工作的配合和支持。经过近四十天的紧张调查,以何青峰为首,涉及非法囚禁、故意伤害、非法器官交易等多重罪名的犯罪集团,目前已经全部查清。”
“主要犯罪嫌疑人中,何青峰,已确认死亡;林健,已确认死亡;宋阎,已确认死亡;影子,身份未明,已确认死亡;徐刚,已确认死亡。其余涉案人员,包括武星各级管理者、教练、安保人员等,共计三十七人,全部抓捕到案,目前已有二十九人供认不讳,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郑植听着,没有说话。
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稳稳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所有幸存者我们已经全部核实身份,共三百二十一人,其中一百零六人已联系上家属,其余人员我们在继续联系,同时也安排了心理辅导和生活安置。”
“对于武星地下非法器官交易网络的追查,目前已锁定六家私立医院和四处地下收容机构,相关证据已经移交专案组继续深挖。”
那人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了一些:“郑植先生,如果您有时间,希望您近期能来督察局取一下结案确认书。另外,关于您和冯军、金玉、史强等人的见义勇为行为认定,市政府已经签发了正式表彰文件。具体的表彰形式和后续奖励,会有专人与您对接。”
郑植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好,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郑植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联系我们。”
电话挂断了。
郑植把手机放回兜里。
小屋里的几个人都没说话,都在看着他。
沈兰先开了口:“武星的案子?”
郑植点头:“结了。”
马勇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结了就好。”
孙磊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潘云山看了郑植一眼,眼睛里有种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他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搁在郑植的碗里。
“菜该凉了。”他说。
郑植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鱼香肉丝。
酱汁微微泛着油光,散着温热的香气。
他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肉很嫩,酱的味道刚刚好。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紧。
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心里的某个角落,压了很久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轻轻地搬开了一点。
他没有让眼泪掉出来。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
吃了很久,才把碗里的饭吃完。
沈兰看着他,移开了目光,拿起桌上那瓶还剩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说:“老潘,还有汤吗?”
“有。”潘云山站起来,“锅里还有,我去端。”
郑植抬起头。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木桌上,落在那盘还没吃完的番茄炒蛋上,落在每个人面前的碗筷上。
很安静,也很暖和。
他想,这大概就是家该有的样子。
第204章 融合
午饭过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武馆的院子。
郑植坐在廊檐下的木阶上,后背靠着柱子,手里捧着一杯温开水。
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杯壁上印着褪了色的红花。
他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院子里很安静,马勇吃完饭就回房间午睡了,孙磊坐在院子另一头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剔牙,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
潘云山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夹杂着水流的声音。
沈兰坐在郑植旁边的台阶上,手里也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但她没喝,只是把缸子捧在手心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午后的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温温的,软软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棉絮盖在身上。
郑植放下缸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左肩处的肌肉还有些酸胀,是上午和沈兰对练时被她的柔劲卸了重心,摔在地上蹭出来的。
但他没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那种酸胀感让他的身体有一种被拉伸开的通透感。
“休息好了?”沈兰问,目光还落在老槐树上。
“好了。”郑植说。
沈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并不锋利,像是一块被河水打磨光滑的石头,圆润而沉稳。
“那就再练一会儿。”沈兰说着,站起身,把搪瓷缸子放在台阶上,朝院子中央走去。
郑植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院子中央有一块平整的水泥地,大约二十平米见方,边缘长着一些青苔,靠近墙角的地方还放着几个旧轮胎和一对生锈的哑铃。
沈兰走到水泥地中央,转过身,面对着郑植。
“上午跟你说的那些,你还记得多少?”沈兰问。
郑植想了想,说:“柔劲的核心,不是不使劲,而是让劲力走得更远。身体像水管,力量像水,要让水流到末端,中间不能有闸门关着。”
沈兰点了点头:“记得挺清楚。但记住和做到,是两回事。”
她抬起右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来”的手势。
郑植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摆开架势。
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调整呼吸。
他把注意力从肩膀上移开,放到脚底,感受着水泥地面传来的凉意和硬度。
然后,他让那股注意力顺着脚踝往上走,经过膝盖,穿过腰胯,沿着脊柱升到肩膀,最后流到手臂。
他想起了沈兰教他的那种感觉,让力量像水一样流动,不要在中途停顿。
他出拳了。
这一拳的速度不快,力道也不重,但出拳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手臂上的肌肉是放松的,经脉里的罡气没有像之前那样猛地涌过去,而是以一种平缓的、连续的姿态向前推进。
拳锋击出,在距离沈兰手掌大约三寸的地方停下。
沈兰没有接这一拳,只是看着他的动作,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不对。”她说,“你还是在用蛮劲。你的身体放松了,但你的意念没放松。你出拳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我要打中你’,而不是‘让力量流出去’。”
郑植收回拳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沈兰说的是对的。
他刚才确实在想着怎么打中她,想着这一拳出去之后该怎么变招,心里装了太多东西,那些东西像是堵在水管里的石子,把水流截断了。
“我再试一次。”他说。
沈兰点了点头。
郑植重新摆开架势。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沈兰会怎么防守,也没有去想这一拳的轨迹和落点。
他只是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身体内部,感受着罡气在经脉里流动的节奏,感受着气血在肌肉间穿行的路径。
他让那股流动的感觉从脚底开始,沿着腿往上升,经过腰部,穿过肩膀,沿着手臂流下去,一直流到拳锋。
然后,他出拳了。
这一拳击出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去瞄准沈兰,只是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挥了出去。
拳头在空中划过,带着一种绵软的风声。
没有那种刚猛的破空声,没有罡气炸裂的啸叫,像是一阵风吹过树梢,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兰伸出右手,用小臂外侧挡住了这一拳。
拳锋碰触到她小臂的瞬间,郑植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的拳力像是撞上了一层光滑的冰面,没有那种硬碰硬的撞击感,而是顺着那层冰面滑了过去,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他整个人因为这一滑,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偏移了半分。
但他没有慌乱。他顺着那股偏移的势头,腰部微微一拧,把身体带了回来,同时左臂自然下压,护住了空门。
沈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她说,“你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
郑植想了想,说:“我没想着要把你打退,只是让力量走出去。打到你的手臂之后,力量被你的柔劲带偏了,我就让它偏了,没有硬拽回来。”
沈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认可。
“你开始懂了。”她说,“柔劲的本质,就是顺势。不是硬碰硬,不是强行突破,而是顺着对方的力量走,借他的力,再用他自己的力去打他自己。”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条,握在手里,朝郑植招了招手。
“来,我们再练一轮。”
郑植点了点头,也拿起竹条。
两个人对站在院子里,距离大约三米。
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两道模糊的墨痕。
沈兰先动了。
她的手腕一抖,竹条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带着一种轻柔的弧度,朝郑植的肩膀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