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有些沉默。
这些天的同行，他和黄鹏虽然交流不多，但对这个沉默寡言，做事踏实的汉子印象不差。
黄鹏出身外城人家，全家省吃俭用供他练武，就是指望他能出人头地，改变门庭。
他性格和以前的李原有几分相似，都是平时少说话，多做事。
把所有的期望和压力都默默扛在自己肩上。
突然，黄鹏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抓住李原的裤腿，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李、李原……我……我想求你……”
李原抓住了黄鹏的手，沉声道：“有什么遗言，说，我尽量办到。”
黄鹏张了张嘴，刚刚还能说话，此时居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喉咙不断发出“嗬嗬”之声。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抓住李原裤腿的手也渐渐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地。
旋即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李原沉默地站起身。
周围众人也都沉默地望着这一幕。
一时之间，树林里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李原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刚才那种局势下，他能带人冲出来，已经极为不易。
可能是因为他们并非世家嫡系，不是对方首要清除的目标，围攻的压力相对小些。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勉强保证自己的安全，无法护住所有人周全。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
“李原，”曹川捂着伤口走过来，脸色因失血而有些发白，“我们现在该往哪里走？”
柳燕也靠了过来，右臂无力地垂着。
李原收回思绪，快速分析眼下局势：“往树林深处走，我怀疑无论是去郡城还是回巫溪县的路上，对方都安排了埋伏，就等着我们这些突围的人自投罗网。
现在进山林躲一阵，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林子里会有猛兽毒虫，但我是猎户出身，应付这些有经验。
而且我之前帮人采过药，认识一些止血消炎的草药，能找到的话，大家的伤也能处理。”
曹川和柳燕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他们对李原的判断是信任的，但往深山老林里钻，对一群伤员来说，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队伍里已经有人忍不住提出了质疑。
“往树林里走？我们都伤成这样了，进去不是找死吗？”一个腿上挨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轻弟子有些激动道，“伤口要是感染了怎么办？那是会死人的！”
“是啊，咱们带的伤药本来就不多，有些人根本没带！
进林子找草药？那得找到什么时候？我听说好多草药长得差不多，认错了可是会毒死人的！”
“我记得前面不远就有个村子，咱们小心点摸过去，进村子弄点药，总比在林子里瞎转强。”
“对对！去村子！”
“我也觉得去村子好，起码能找郎中。”
“回巫溪县也行啊，绕小路回去，总比进山安全。”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他们亲眼目睹黄鹏的惨死，这些身上带伤的人显然都不想步他的后尘。
他们只知道伤口需要及时处理，而荒山野岭的话，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李原虽然实力强，但毕竟不是药师，不可能真的治好所有人。
相比之下，有村子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机。
曹川皱眉看向李原，低声道：“李原，大家说的也有道理，我们这些人大多没野外生存的经验，身上带伤，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药，很多人恐怕撑不了多久。”
柳燕也微微皱眉，她右肩的伤虽不致命，但一直隐隐作痛，若不能尽快敷药，这条胳膊以后还能不能练武都难说。
李原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他理解他们的选择，在生死面前，人们总会倾向于自己认为更安全的路。
他们考虑的也没有错，只是李原选择了一条更加稳妥的路而已。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原他自己想多了而已。
“对方谋划周全，其他道路上很可能都有埋伏。”李原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愿意去哪里，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你们自便。”
他没有试图说服任何人。
在这种时候，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性命负责，他没必要，也没义务替别人做决定。
即便是曹川和柳燕，也是如此。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后，开始三三两两地低声商议起来。
很快，队伍分裂成了几拨。
有七八个人决定结伴前往前方村子，他们觉得小心些应该能避开埋伏，而且村子离得最近，希望最大。
有几人打算绕小路返回巫溪县，他们中有家眷还在县城，回去应该安全一点。
还有的决定干脆绕路然后找个镖局，直接前往郡城，他们家境尚可，身上带着不少银钱，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曹川和柳燕站在一旁，神色也有些挣扎，眼下，两人的伤势确实需要及时处理……
最终，曹川叹了口气，走到李原面前说道：“李原，我和柳燕……也打算先去村子看看。若是情况不对，我们再进山找你。”
柳燕也走过来，深深看了李原一眼，低声道：“保重。”
李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很快，原本近二十人的队伍，走得只剩下两人。
“你不跟着他们走？”李原有些惊讶地看向剩下一人问道。
袁晨阳站在原地，脸色变换不定。
这个出身内城书香门第的公子哥，一路上虽然话多些，但性格还算直爽，练武也肯吃苦。
李原本来以为他也会选择去村子。
袁晨阳面露苦涩，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和血污。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对方既然能埋伏得这么周全，怎么会漏掉其他的方向？
而且……我这人运气向来不太好，怕是一去就撞上埋伏。”
其实他也不是不想走，只是觉得李原的话不无道理，然后就是犹豫了那么一会儿，人便走光了。
他顿了顿，认真道：“不如……不如跟着你，起码你实力强，真有危险，逃命的机会还大些。”
袁晨阳说的是实话。他并非完全相信李原的判断，但更不相信自己的运气。
这一路突围，他亲眼见到李原是如何在混乱中保持冷静，然后用最省力的方式解决敌人、选择最合理的路线。
这种近乎本能的感觉，让他隐隐觉得，跟着李原，或许生存概率反而更高。
而且他自己也带有一点药，身上的伤也不算严重。
李原看着袁晨阳，片刻后，点了点头：“跟着我可以，但有两件事你必须清楚。”
“第一，一切听我指挥，我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不要问为什么。”
“第二，如果遇到无法应付的危险，我会优先自保，到时候，各安天命。”
袁晨阳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
“那就走吧。”李原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树林更深处走去。
袁晨阳咬了咬牙，忍着肋下的疼痛，快步跟上。
风穿过林梢，带来远方隐约的厮杀和惨叫，又渐渐消散在深山的寂静里。
……
李原和袁晨阳在树林中稍微辨别了一下，便绕路一直沿着郡城的方向走。
虽然他们进了树林，但是也不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两人在林间穿行了小半天后。
天色也准备开始彻底暗淡下来，他们终于走到一处山脚。
随即看见了一间有些破败的木屋。
李原抬手示意停下，自己先缓步靠近。
李原在屋外仔细查看，他蹲下用手指抹过门槛，顿时就是一层厚厚的黑灰。
旋即他推开木门。
屋里空荡荡的，正中间的地上倒着一尊被打散的佛像，碎片散落在四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李原又在屋子里面和周围仔细探查了一番，才确定没有任何人为存在过的痕迹，确实荒废很久了。
他这才朝其招手。
袁晨阳见状，松了口气，走进来时又忍不住嘀咕：“这地方……怪瘆人的。”
“总比露天强。”李原把背上的包袱卸下，“你去捡些干柴，别走远，就在屋旁能看到的地方捡。”
他点了点头，旋即走到不远处。
“动作搞快些。”李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天黑透前得把火生起来。”
袁晨阳顿时加快了动作。
第107章 险境
不一会儿，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
屋子里，李原迅速生起了火。
他解开包袱，拿出一点肉干和水囊，稍微吃了一点，算是补充体力。
火堆噼啪作响，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夜晚的阴冷和黑暗。
两人沉默地坐在火堆旁，袁晨阳时不时往里添几根枯枝。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他的眼神有些恍惚，显然还没完全从白天的混乱中缓过神来。
“李师兄。”袁晨阳忽然开口，有些担忧道，“咱们这样生火……不怕被人发现吗？”
李原正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火堆，闻言头也没抬就说道：“无妨，这屋子隐蔽，而且晚上的话，烟散出去很快就被吞了，外面很难看见。
夜里山林寒湿，不生火的话，也容易招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