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身着月白色道袍,云鬓高挽,插着一支简单的青玉簪,面容姣好,眉眼温润。
她道号“明心”,在七峰主中排行最后。
凌绝峰主眼皮都未抬,冷声道:“根骨,乃修行之基,先天所定,后天难移。
若无此等禀赋,纵然心性坚韧如铁,资源堆砌如山,终究……”他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透出晦涩之意,“终究破不开那层天地桎梏,窥不得大道真容。”
他的说也不算空泛之言。
在场几位峰主都知道,凌绝他自身便是吃了根骨上的亏。
他心性之坚毅,修炼之刻苦,在七峰主中堪称前列,早年也因此进步神速。
奈何根骨资质终究限制了他的上限,困在关键瓶颈前多年不得寸进,始终无法突破至那玄之又玄的“铭感”之境。
此事堪称他心中之痛,也直接导致他在选拔弟子时,对于根骨近乎偏执地看重。
“呵,”明心峰主闻言,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意有所指道,“师兄这般说,自己岂不是也一样?
除了根骨之外,连心性悟性坚韧与否,都全然不顾了?
我观你放弃的李原,评语中心性可是上中,这在今年这批人里,可不多见。”
凌绝峰主终于抬眼,瞥了中间的案几一眼。
旋即伸手凌空一抓,那信物便飞入他手中,略一扫过上面附着的评语,便说道:
“根骨上中,悟性心性皆是下中……”
他念出评语关键,看向明心,“你不也一样?照你的说法,这等悟性心性双缺之人,即便根骨尚可,未来又能走多远?”
说罢,他却并未将那信物掷回,反而随手放在了自己案前。
“不过,既然根骨尚可,我便收了。”
对于凌绝来说,心性不佳,无非是多费些时日打磨敲打。
悟性低下,或许只是未曾开窍,或可寻些天材地宝弥补一二。
总好过先天不足,后天又全无依仗,那才是真正的无底洞。
在他心中,资源可以想办法获取,心性可以花时间磨砺,甚至悟性在一定范围内也能借助外物提升。
唯独根骨资质,乃是先天铸就,几乎无法更改。
这便是他筛选弟子的铁律。
明心峰主听出他话中之意,只是摇头笑了笑,不再多言。
殿内其他几位峰主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凌绝与明心二人因修行理念与选拔标准不同,时有类似言语交锋,只要不伤和气,清虚峰主通常也不加干涉。
短暂的插曲后,选择继续。
又有一位峰主沉吟片刻,从剩余的信物中取走两枚。
另一位峰主也出手取走一枚。
至此,案前中央还剩下五枚信物,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李原的那枚,仍在其中。
清虚峰主看了看时间后,再次开口说道:“时间快到了,还剩五枚信物,可还有师弟师妹愿意收录?”
殿内一片安静。
几位峰主目光从剩余的信物上掠过,大多微微摇头。
剩下的这几人,缺点过于明显。
清虚峰主等待片刻,见无人应答,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本次内门弟子收录,便到此为止。
未被选取者,按惯例,可自行选择离去,或从外门弟子做起。
诸位,散了吧。”
说罢,他率先起身,紫袍微拂,便向殿后走去。
其余几位峰主也陆续起身,收拾起自家选中的信物,准备离开。
凌绝峰主面色依旧冷峻,也欲离去。
“凌绝师兄,且慢。”
明心峰主的声音忽然响起,叫住了他。
凌绝峰主脚步一顿,缓缓转身:“明心师妹,还有何事?”
明心峰主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款步走到中央案几前,指向李原的那枚信物缓缓说道:
“此人,是卫师兄推荐而来的,你……当真不再考虑一下?”
凌绝峰主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明心师妹,卫师兄……身陨的消息,你应该,也早已知道了吧?”
“当年,卫师兄于我确有指点提携之恩。
所以这些年来,从他那边推荐过来的几人,即便根骨平平,我看在旧日情分上,基本也都收了,而且那几人如今的实力水平,想必你也清楚。”
凌绝的语气逐渐转冷,“所以,人情这东西,和耐心一样,终究是……会耗完的。”
第119章 决定
“你要我收,自己又为何不收?
还不是因为他资源全无,兼修驳杂,在你看来投入再多资源也难见成效,不想白白浪费罢了,我说得可对?”
明心峰主闻言,抿了抿唇,却是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站在案前。
凌绝见她沉默,便接着说道:“当年卫霜师兄何等惊才绝艳?可也正是因为心性过于刚烈执拗,年轻时便因意气之争,在门内惹出巨大风波,最终被迫离宗,加入朝廷。
他那一身天赋,大半便折在这心性二字上。
你如今收弟子,最看重心性沉稳,不也是从卫师兄身上得了教训?”
他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说道:“但是,明心师妹,即便卫师兄心性后来有所磨砺,即便你我修行至今也算勤勉不辍,我们三人,可曾有谁真正破开了那层桎梏,窥得更高境界的门径?
说到底,根骨资质的桎梏,才是那道最难逾越的天堑。”
“没有根骨,就是没有实力,出去迟早和卫师兄一样,被别人打死的份。”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原的问题,如果只是单一的根骨低下,并不是绝对的问题。
但是缺点过多,结合起来就有很大问题了。
十八岁的入劲,放在别的地方或许可称优秀,但在这玄元宗,十八岁接近练脏的天才凌绝都见过。
宗门招收弟子,看的不仅是当下的实力,更是未来的潜力。
若只图眼前战力,直接雇佣供奉或招揽客卿岂不更省事?何必耗费心血从头培养?
明心峰主被他说得一时无言。
凌绝的逻辑其实并没有错,尤其结合卫霜的往事与他自己困于瓶颈的切身体会,更显得难以驳斥。
只不过卫霜身死,她也只是不希望这最后来的人,落得这般下场罢了。
半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罢了,师兄若执意如此,那便按你的标准来吧。
你既觉得已不欠卫师兄人情,如何筛选弟子,自然是你峰内之事。”
她移开目光,不再要求凌峰收下李原。
凌绝峰主见状,也不再停留,只是淡淡颔首,旋即转过身子。
他玄青色的袍袖微拂,身影便已如融入殿内阴影般,迅速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明心峰主一人,以及案几上那几枚孤零零的信物。
她静静地站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李原那枚信物上。
恍惚间,似乎透过这信物,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位神采飞扬,眼底深处有着属于年轻人的炽热与张狂的卫师兄。
明心峰主缓缓伸出手,想要拿起李原那枚信物。
“兼修过多,劲力驳杂,资源支持无……”
“没有根骨,就是没有实力,出去迟早也是被别人打死的份。”
凌绝的话音从他耳边响起,她的手顿时停顿在半空。
“没有足够的根骨资质支撑,没有资源弥补短板,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或许……跌得越惨。”
最终,那只手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明心微微叹息了一声,“算了。”
随即,月白色的身影微微晃动,也悄然无踪。
……
……
僻静的小院中,日子一天天过去,枯燥而缓慢。
李原每日除了修炼五蕴养生功,打磨五禽拳与风行步,便是静心等待。
院中原本的七人,早已陆续被唤走。
陆恒是第一个,赵明奇是第二个,孙氏兄妹、冷月也相继离开。
每走一人,院中便空寂一分。
到了后面,院中只剩下李原,以及那个名叫吴勇的络腮胡汉子。
两人虽同处一院,但并无多少交流。
吴勇大多数时间都阴沉着脸,在屋内打坐调息,偶尔出来透气,也是眉头紧锁,目光时不时瞥向通往山上的那条小径,带着焦躁与不安。
李原则表现得更为平静,照常修行,吃饭,休息。
终于,这天上午,脚步声再次在院外响起。
来的并非之前引领他们的年轻弟子,而是一个面孔陌生,神情平淡的青袍弟子。
他站在院中,目光扫过闻声出来的李原和吴勇,开门见山道:“李原,吴勇,内门七峰筛选完毕,你二人未被任何一位峰主选中。”
话音落下,院中的氛围顿时一静。
吴勇猛地踏前一步,脸色一变:“怎么可能?我们持信物而来,通过了核验,还交了不少东西。”
“你吵什么?我又没收你的东西,谁收的你自己就去问谁。”年轻弟子也是面色一沉,语气不善道。
他们二人后面最多就是个外门弟子,他身为内门弟子,此时已经不需要再给什么好脸色看。
吴勇被噎得一滞,胸膛起伏,拳头握紧又松开。
他看向年轻弟子,咬牙问道:“周长老呢?我们要见周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