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轻轻,话也不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听刚才那番话,至少是个明白人。
知道底下人不容易,知道要让大家伙儿都有口汤喝,这就够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络。
赵文远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平乐町这边的生意往来、各家铺子的情况。
刘横偶尔插几句嘴,讲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趣闻。
两个外院的小师弟也放开了些,跟着一起说笑。
李原坐在主位上,话不多,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郑大力那张黝黑的脸上,因为不时的酒杯下肚,渐渐泛起了红光。
他本就肤色黝黑,此刻黑里透红,像块烧红的木炭,配上他那粗豪的长相,看着倒有几分喜庆。
不过在场的人都是武师,就这点酒,不算什么。
虽然郑大力看着脸红了,但是眼神依旧清明,说话也不打磕绊。
练武之人气血旺盛,寻常的酒水入腹,很快就会被气血冲散,除非是那种专门酿制的烈酒,或者泡了药材的药酒,否则很难喝醉。
郑大力抹了抹嘴,看向李原,忽然开口:“大人,您刚来沧澜城,可曾听说最近城里的大事?”
李原放下酒杯,看着他:“什么大事?”
郑大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就是那个比武招亲的事儿啊,白家大小姐,您听说过没?”
李原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郑大力顿时来了精神,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开始滔滔不绝:
“本来这比武招亲,是白家想找个有本事的女婿,沧澜城里那些世家子弟、宗门弟子,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的,准备上去露脸。”
“可谁知道......”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谁知道那许千总也听说了这事,放话说要过来试试沧澜城年轻一辈的实力。
还说既然是比武招亲,就该让最强的上,他愿意接受车轮战,只要有人能打赢他,他就退出。”
刘横在一旁插嘴道:“那许千总,就是府军的许重许千总?人榜四十三的那个?”
郑大力点头:“可不是嘛!”
他看向李原,继续道:“大人,您可不知道,那许千总,可了不得!”
“小的有一次在城门口,亲眼见过他。”
郑大力说着,眼睛都瞪大了几分,用手比划着:“那身高,怕是有两米多,快三米了!
站在那儿跟座铁塔似的,旁边的人跟他一比,都跟小鸡崽子似的!”
“那一身肌肉,跟铁疙瘩似的,胳膊比不少武师的大腿还粗,肩膀宽得能走马!”
“他就那么往那儿一站,啥也不干,就让人心里发怵。”
郑大力摇了摇头,感慨道:“人和人比,真是没法比,咱们这些人练一辈子,也赶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
他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实话。
武道之路,天赋、根骨、机缘,缺一不可。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别人拼死拼活几十年,还不如人家随随便便练几年。
李原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郑大力似乎反应过来在李原面前说这话不太合适,连忙摆手道:“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大人,小的再敬您一杯,您随意就行!”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半个时辰后,酒足饭饱。
郑大力见李原放下筷子,知道他吃得差不多了,便主动起身去结账。
不多时,他回到桌旁,笑道:“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这就过去?”
李原点了点头,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今日多谢款待,来日方长。”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郑大力引着李原下了楼,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青布帷帐的马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见人出来,连忙跳下车,殷勤地掀起车帘。
郑大力扶着李原上了车,他自己跟着后面另一辆马车,对车夫道:“去惊涛……流云馆。”
执事任职的地方,一般都是以内门弟子所处的分院命名。
李原上一任的丁执事,便是惊涛院的,那他在任时,就叫惊涛馆。
如今李原在任,便改名为流云馆。
车夫应了一声,甩了个响鞭,马车便辚辚地驶动起来。
......
平乐町占地不小,横竖各有十来条街巷,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李原要去的流云馆,在平乐町南边的一条街上。
这条街叫平安街,街面不宽,也就两辆马车并行的样子,但两边铺子却不少。
有卖布匹绸缎的,有卖杂货的,有打铁铺子,还有几家小吃摊,炊烟袅袅,飘着香味。
流云馆就在这条街的最后面,一座三层青瓦小楼,门上面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流云馆”三个字。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西斜,将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黄色。
马车缓缓停在流云馆门口。
车夫跳下车辕,恭恭敬敬地掀起车帘,对车内的李原道:“大人,到了。”
李原下了马车,站在街边打量了一眼眼前这屋子。
这三层小楼,看着有些年头了,但修葺得还算齐整。
门窗都漆着暗红色的漆,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夫,从怀中摸出二两碎银,递了过去:“有劳了。”
车夫顿时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锭银子,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连连摆手:“不不不,大人,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小的不敢收!”
他结结巴巴地道:“小的小的拉过好几任执事大人,从来......从来没人给过小的银子......”
他确实是拉过好几任执事。
那些大人,坐上他的车就走,到了地方就下,谁把他一个拉车的老头子放在眼里?
别说给银子,有时候连句“有劳”都没有,就跟他是空气似的。
如今这位新来的大人,不仅说了“有劳”,还掏出银子来,这让他心里既惶恐又感激。
李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淡淡道:“拿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朝里面走去。
车夫捧着那锭银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冲着李原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大声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
李原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郑大力也跟着到了。
他看了一眼,旋即迈步走进流云馆。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收拾得还算干净。
李原刚跨进院门,便听见一阵嘈杂声。
院子里原本有七八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整理东西,有的靠着墙根晒太阳。
其中一人眼尖,瞧见了跟在李原身后的郑大力,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李原,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脸色一变,转身就朝屋里跑,边跑边喊:“快快快!新大人来了!新大人来了!”
不一会儿,呼啦啦一大群人从屋里涌了出来。
李原粗略扫了一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约莫十一二个人,穿着各异,有短打的,有长衫的,有粗布衣裳的,也有稍微体面些的。
一群人走到李原面前,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道:“见过执事大人!”
李原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淡淡道:“都忙自己的去吧。”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散去。
郑大力跟在李原身后,介绍道:“大人,这些都是咱们这边的人,有负责跑腿的,有管仓库的,有打杂的,往后您慢慢就熟了。”
李原点了点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他找到了自己办公的地方,是正中间那间最大的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案,一把椅子,几个书架,还有一些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
书案后有一扇窗,推开窗,能看见后院。
后院不小,青砖铺地,空荡荡的。
角落里立着几个铁皮桩,有新有旧,高的齐胸,矮的及腰,桩表面坑坑洼洼,满是拳掌击打的痕迹。
旁边还有几块大石头,表面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搬动。
郑大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人,这些都是前几任执事留下的,专门练功用的。”
李原点了点头,这倒是方便,省得他再找地方了。
在流云馆里转了一圈,了解得差不多了,李原便打算回去歇息。
他今天刚到,还没安顿下来,先回住处休息一晚,明日再正式理事。
......
李原刚踏出大门,便看见郑大力领着几名女子站在门口等候。
那几个女子站成一排,在暮色中看得分明。
郑大力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殷勤:“大人。”
李原停下脚步,看着他,淡淡道:“还有事?”
郑大力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最近天寒,小的特地给您挑了几个,给您暖床。”
他说着,回头指了指身后那排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