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许千总,后会有期。”
说完,他脚下发力,身形如同一道流烟,迅速没入夜色之中。
许重躺在地上,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天罡门……李原……”他喃喃念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战,他输得心服口服。
不是输在力气上,是输在手段上。
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从下毒到激怒他,从游斗到正面硬碰,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软肋上。
这样的人,日后必成大患。
许重睁开眼,望着夜空中那轮圆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老师说得对,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拳头大的人,是拳头大还脑子好使的人。”
李原手中提着两个人,一路往天罡门的方向疾驰。
夜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体内经脉撕裂般的剧痛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每一次落脚都牵动着他全身的伤势。
李原面色不变,速度丝毫不减。
七倍劲力叠加的反噬,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经脉如同被无数把钝刀剜过,骨骼深处传来隐隐的酸痛,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喉咙里不时地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必须尽快赶回天罡门,必须在吴归得到消息之前,把马奎和段雄交到宗门手里。
不然的话,等吴归反应过来,一封传书送到宗门,说他李原勾结乱军,到那时,他就是跳进沧江也洗不清了。
至于吴归会不会这么做,李原不敢赌。
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马奎被他提在左手,段雄在右手。
两人都被封劲丹压制了劲力,又受了重伤,此刻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李原提着,在夜色中疾行。
一路上,李原没有走官道,而是专挑偏僻的小路走。
深更半夜,他提着两个人赶路,若是被官兵看见,解释起来也是麻烦。
不过好在夜已深,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夜风呼啸,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的村落传来,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一个时辰后,天罡门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月光下,那座巍峨的山门静静矗立,门楣上“天罡门”三个大字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门前的石阶上,两个值夜的弟子正靠着柱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李原提着人,大步走上石阶。
脚步声惊动了那两个弟子,他们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看向来人。
等看清李原的模样,两个弟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衣衫褴褛,浑身浴血,手里还提着两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李……李师兄?!”其中一个弟子认出了他,问道。
李原没有理会他们,提着人,迅速往山上走去。
……
流云院,赵元奎的住处。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坐落在流云院最深处,依着一片梅林而建。
院墙不高,青砖灰瓦,门楣上没有挂匾,只在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院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灯火。
李原站在院门口,将马奎和段雄放在地上。
然后他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抱拳朗声道:“弟子李原,有要事求见院主。”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进院内。
没有回应。
李原面色不变,依旧保持着抱拳的姿势,静静站在门口。
他知道,大半夜的把人家吵醒,换谁心情都不会好。
赵元奎虽然是院主,练脏境的强者,但说到底也是个人,也需要睡觉休息。
更何况,赵元奎那懒散的性子,流云院上下谁不知道?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平时连传功殿的课都懒得去讲,全丢给沈青璇。
这种人大半夜被吵醒,没直接把他轰走就算给面子了。
李原又等了片刻,院内依旧没有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叠金票,数了两千两出来。
这是他身上带着的,原本打算用来买精血的,如今只能先挪用了。
李原弯腰,将金票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他后面还得求人家办事,礼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在哪儿都说得通。
李原又抱拳,朗声道:“弟子李原,有要事求见院主。”
说完,他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静静等待。
夜风从梅林间吹来,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混着初春的凉意,沁人心脾。
月亮已经偏西,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也被这春寒冻得没了精神。
李原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中思绪翻涌。
这一趟回山,他其实想得很清楚。
当务之急,是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马奎和段雄勾结乱军的事,他虽然不知情,但郑大力是他手下的人,郑大力出了事,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宗门查下来,轻则说他治下不严,重则说他同谋勾结。
到那时,就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所以,他必须抢在前面,把人带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只有掌握主动权,才能把命握在自己手里。
而能洗清他嫌疑的,第一,就是把人带回来。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马奎和段雄就是最好的证人。
第二,便是展露实力。
一个锻骨大成,能打败许重的弟子,和一个锻骨小成,没什么跟脚的普通弟子,在宗门眼里的分量,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是天才,是未来,是宗门需要花大力气培养的种子。
后者是可有可无的普通弟子,死了也就死了,再招一个就是。
这很现实,但这就是规矩。
天罡门不是善堂,宗门培养弟子,是要回报的。
你天赋高,实力强,宗门就愿意在你身上投入资源。
你天赋一般,实力平平,那就只能靠边站,资源优先供给那些更有前途的人。
李原以前在宗门眼里,就是个“还行”的弟子。
锻骨小成,流云掌第五层,入内院不到两年,这进度放在普通弟子里算不错了,但放在整个天罡门内院,也就是中上游的水平。
上面有沈青璇那种锻骨大成,流云掌即将第六层的天才压着,再上面还有姜天朔那种锻骨顶点,人榜三十的怪物。
他李原算什么?
一个没什么跟脚的普通弟子,兼修功法过多,劲力驳杂,前途有限。
这是大多数人对他的看法。
但从他打败许重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变了。
人榜四十三,锻骨顶点,天生神力,军中千总。
这些头衔,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用拳头打出来的。
能打败许重的人,至少也是人榜前四十的实力。
一个入内院不到两年的弟子,从默默无闻到人榜前四十。
是那种值得宗门倾注大量资源去培养的种子。
李原甚至能想象到,等这个消息传开,宗门上下会是什么反应。
那些以前对他爱答不理的长老,会开始关注他。
以前觉得他前途有限的师兄师姐,会重新审视他。
一些根本不知道他是谁的弟子,会开始记住他的名字。
这就是现实。
你有实力,别人才会正眼看你。
你拳头大,别人才会听你说话。
李原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中平静如水。
从今晚开始,他在天罡门的处境,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李原并不为此兴奋,也不为此得意。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用他自己苦修凭借实力换来的。
许重那一锤,若是他接不住,现在躺在那里的人就是他。
七倍劲力叠加的反噬,若是他身体扛不住,现在吐血的就是他自己。
李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继续静静等待。
半个时辰过去了。
月亮又往西偏了几分,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院门依旧紧闭,里面依旧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