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薛少阳的心情。
付出了善意,却得不到善意的回报,换谁都会不舒服。
但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在乎的,别人未必在乎。
你给的,别人未必想要。
李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薛少阳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饱喝足以后,“走吧,我带你过去。”
两人迅速出了屋子,沿着码头往回走,出了城,顺着官道往东走。
……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本地的农户,穿着粗布衣裳,肩上扛着锄头,脚步匆匆。
薛少阳领着李原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来到一处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薛少阳推开门,走进去。
两个孩童正在院中追逐打闹,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都是男孩,脸上有些红润,笑得很开心。
一个壮汉从屋里走出来。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手上布满厚厚的茧子,指节粗大,应该是以前练过武。
壮汉看见薛少阳,连忙抱拳行礼:“薛大人。”
然后他又看向李原,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
薛少阳摆了摆手,介绍道:“这位是天罡门流云院首席,李原。”
壮汉面色一变,连忙抱拳:“李大人。”
李原抱拳回礼,没有说话。
薛少阳对壮汉道:“东西拿出来吧。”
壮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不多时,他捧着一个木匣子走了出来。
木匣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边角磨损严重,显然有些年头了。
壮汉将木匣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块泛黄的粗麻布。
壮汉将布片从木匣中取出,双手递给李原。
“李大人,您看看这个。”
李原接过布片,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迹浓重,有的地方淡得几乎看不清。
显然写字的人文化程度不高,有些字甚至写错了,又涂掉重写。
李原眯了眯眼,仔细辨认。
“洞真劲,又名分解劲?”
他眉头微皱,继续往下看。
“劲可分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无穷无尽。”
“分至极致,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
……
他看完以后,心中微微一动。
这布片上描下来的残诀,虽然没多少,但核心的意思大致能看懂。
所谓洞真劲,又名分解劲,核心就是“分”字。
将体内的劲力不断地分化,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以此类推。
每分化一次,劲力就会变得更加细腻,更加精微。
分化到最后不能分了,劲力会变成无数极其细小的“单元”。
这些单元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如同无数根细小的丝线,可以随意编织、重组。
应用到洗骨换髓上,就是将分化后的劲力进行冲刷,从而成倍的加快洗骨换髓的速度。
如此一来,效率自然会大大提升。
李原将布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将上面的内容在脑海中反复揣摩。
以他如今的武道见解,自然能看出,这并非胡扯,而是有依据的。
劲力分化越细,对身体的掌控就越精微。
大多数武师,终其一生都只能将劲力维持在“粗放”的层面,能发能收就已经不错了,根本做不到精细分化。
而能做到精细分化的,无一不是练脏境中的顶尖高手,甚至铭感境的真人。
因为劲力分化,需要极其庞大的气血和极其精微的控制力,缺一不可。
但问题是,布片上的内容太少了,少到根本无法判断真伪。
这几行字,或许是从完整的功法中抄录下来的,也或许是某个武师随手写下的心得体会。
李原将布片放下,看向壮汉。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壮汉抱拳,沉声道:“这布片上写的字,是我爹临死前留下的。”
“我爹也是采药人,常年在山里转。”
“十几年前,他曾经云州那边的云雾山上采药,无意中钻进一个山洞,用火把照亮,发现洞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我爹不识字,只能大概记住他认识的字,然后回来写下来。”
“这是他写了不知道多少遍,才凑出来的。”
“他虽不懂武功,但也知道这肯定不是寻常的东西。”
“他本想多记一些,但洞里有股怪味,待久了头晕,只能先出来,打算改天再去。”
“可后来......后来云州就有些乱了。”
“兵灾、匪患等……。”
“我爹带着我们一家老小逃难,路上染了重病,没撑到越州就走了。”
“临死前,他把这块布交给我,说这是他在山洞里看到的,让我以后找个懂行的人看看。”
“说不定,能改变咱们一家人的命运。”
李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块布片,心中念头飞转。
他突然想到,劲力分化这个概念,他在崔百炼的《百煞毒经》中也见过类似的描述。
上面说过,将毒药融入劲力之中,需要极其精细的掌控。
毒药粉末的颗粒越细,融入得就越深,效果就越好。
这个道理,和洞真劲说的劲力分化,本质上是一样的。
只是《百煞毒经》的创造者没有将这套理论系统化,也没有形成一门功法。
而这个洞真劲,显然是有人将这套理论系统化的产物。
只是这布片上记载的内容太零散粗糙,根本不成体系。
真正完整的洞真劲,应该就刻在那座山洞的洞壁上。
李原看向壮汉,沉声问道:“那个山洞,还在吗?”
壮汉微微摇头。
他顿了顿,又道:“我从没去过,只是听我爹说,那山极大,方圆数百里,山高林密,还有异兽出没。”
“我爹当年也是误打误撞才找到那个山洞的,具体位置,只有他留下的那副地图。”
李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地图呢?”
壮汉闻言,面色微变,欲言又止。
他看向石桌旁那两个正在玩耍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
薛少阳在一旁看着,顿时明白了。
他笑了笑,开口道:“放心,条件自然会答应你。”
壮汉面色一松,但随即又紧张起来,目光落在李原身上。
李原也明白了,这东西是他爹用命换来的,自然不会白给。
无非就是求财,或者求别的什么东西。
而且看他的样子,主要是为了这两个孩子。
“说吧,你想要什么?”李原淡淡道。
壮汉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我不求财,只求两位能帮我这两个孩子谋个出路。”
他指了指那两个孩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
“大娃今年八岁,二娃六岁,或许很快就能到习武的年纪了。”
“我年轻时也练过几年武,但天赋一般,练到石皮就练不下去了。”
“我想让他们进大宗门,学真功夫。”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若是这事情为真,事后我自然会安排。”
“若是有天赋,就当外院弟子。”
“若是没天赋,就从杂役弟子做起。”
“日后能不能出人头地,看他们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