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个头很高,肩宽背厚,即便是穿着深灰色的宽大院主袍服,也能隐约看出底下那结实的肌肉轮廓。
周磐走到近前,那张木讷的脸上略微扯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笑容极其生硬,嘴角的弧度像是硬挤出来的,看着不太自然。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子,放在石桌上,声音低沉浑厚:
“李原啊,此次你平安归来,不过伤势似乎还没恢复完全。
这是两枚蕴养精神、加快气血恢复的丹药,你且收好。”
李原听完,连忙摇头,摆手道:“不必了周院主,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一边说着,他又悄悄地把那白玉瓶子推回到了周磐面前。
李原嘴上客气,心里却转得飞快。
他跟这磐石院院主周磐实在谈不上熟,因为根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平日里连在宗门都是极少遇见。
对方忽然这么热络地跑来送丹药,还挑在众人都散了的当口,这里头要是没点别的心思,他李原也不太信。
所谓无利不起早,对方既然有此动作,那就必然对他有所图谋。
而且,李原如今已经突破练脏,凝练了真罡,身份地位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入内院的普通弟子可比。
练脏武师,在天罡门里已经算是中坚战力了,就算他现在想脱离弟子身份、直接选个长老职位,也不是不行。
院主的名头在普通弟子面前固然好使,但在他这种新晋练脏面前,可就没那么大的分量了。
周磐若是想拿院主的身份压他,那是打错了算盘。
更何况,对方若是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他就更不可能轻易接这丹药了。
周磐见李原把瓶子推了回来,倒也没有硬塞回去。
他那张木讷的面孔再度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仿佛以前很少干这种事情。
周磐笑声干巴巴道:“呵呵……我过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下……
那地元石心……真的被柳娘拿走了?”
他这话问得随意,可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在李原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事实上,地元石心对修炼磐石掌的人诱惑极大。
他们磐石院的功法本就以厚重沉凝见长,以淬炼筋骨皮膜为主,若是能得到那件宝物辅助修炼,进度至少能快上数倍,省去数年苦功。
若不是李原先逮住了赵青恒,才知道李湛叛逃的消息,匆忙派人前去抓捕,这任务早就被他磐石院接了。
他周磐那天听到消息时正在外面调查其他之事,等回来的时候人都已经派走了,这事儿让他暗暗捶了好几次桌子。
李原闻言,双眼微微睁大,连忙摇头道:“周院主,弟子也确实不知地元石心去了何处。
当日我出了客栈,接了柳娘一掌便是身受重伤,急忙逃窜,连那东西的影子都没见过。
宝物的下落,我也实在不清楚啊。”
李原这话说得一脸无辜,语气诚恳,眼神坦荡,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时他还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回想当日情形却毫无头绪的模样。
嘴角也都恰到好处地抿了一下,像是在懊恼自己没能看仔细。
周磐看着李原这副模样,内心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小子真特妈能装!”
李原越无辜,他就越能确定那地元石心就在对方身上。
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这种面不改色扯谎的人,可像李原这样一脸坦然还带着几分懊恼的,倒真是不多见。
但人家咬死不承认,他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硬搜吧,传出去他周磐堂堂一个院主搜弟子的身,那乐子可就大了。
对方如果还在锻骨境的时候,他或许还能许诺些许好处,用些丹药精血来换。
可如今李原已经踏入练脏,凝练了真罡,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其实对他周磐自己也有不小的用处。
周磐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说出什么来。
他沉默了好几息,那张木讷的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旋即又把那白玉瓶子推到李原面前,声音低沉道:“
不清楚也没事。若是最后你想起当日被谁拿走了,也可以来告诉我。”
“这药你就拿去吧,好好养伤!”
言下之意,你若是想出手宝物,也可以来找我。
他这话说得虽然含蓄,但李原听得明白。
李原点了点头,面色平静抱拳道:“明白,谢过周院主。”
说罢,周磐也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他那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李原目送他离开,随即在石凳上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白玉瓶子,伸手拿起来掂了掂,打开瓶塞闻了一下,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确实是上好的疗伤丹药。
周磐虽然心思不纯,但东西倒没掺假。
李原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那只小瓷瓶,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它收进怀里。
不管怎么说,丹药是真的,不要白不要。
日后地元石心不需要了,再拿去跟他换其他东西也不是不行。
李原简单休整了一会儿,换了身干净衣袍,将身上的尘土和血迹大致清理了一下,便起身往流云院后院走去。
……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起来。
赵元奎正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一副懒散模样。
见李原进来,他抬眼看了对方一眼,也没多废话,开口就是一句:
“地元石心和地岳感应诀都在你身上吧。”
李原面不改色,摇头道:“没有,不清楚。”
赵元奎微微摇头,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那地元石心和地岳感应诀是配套使用的。
看起来地岳感应诀是功法,实际上它是地元石心的辅助法门。
有了那功法,你才能完全最大化地激发地元石心的效果,从而吸收大地之力来淬炼肉身,或者加快功法进度。
光有珠子,没有那本册子,效果大打折扣,连一半功能都未必能发挥出来。”
他言语之中对这些宝物毫不在意,仿佛只是在替李原解释清楚其中的关窍,免得他走弯路。
事实上,这宝物对修炼流云掌的作用确实不大,流云掌讲究的是绵柔渗透,以巧破力,跟大地之力的厚重沉稳搭不上什么边。
而且赵元奎本身也不是修炼肉身硬功的,他要那东西也没太大用处。
李原听完,沉默了片刻,心里也在权衡。
赵元奎能一眼看穿他身上带着东西,说明他的眼力比他想象的要毒得多。
不过对方既然没有追问,反而主动解释其中门道,显然也没有其他意思。
李原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是打算私下把地岳感应诀的副本交给沈长老的。”
在他心里,目前的赵元奎,还算是值得稍微信任一下的。
毕竟这两年多来,对方虽然懒散,可从没给他使过绊子,该给的好处也一分没少。
而且赵元奎这人看着什么都不上心,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明白,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赵元奎闻言,缓缓道:“随你。”
他顿了顿,语气却沉了几分,“只不过一切还是自己小心一点。
最近风波渐起,赤礁岛之事就已经能说明情况了。
魔门之人提前撤离,恐怕各大宗门里面,都已经安插了魔门的内应。
若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他们怎么可能撤得那么干净利落?”
李原眼神一凝,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内应?赤礁岛一事,能接触到核心消息并且提前泄露的,起码也是中坚力量。
一般来说,练脏境界的人可能性最大。
那些长老、院主,最有机会接触到这种层面的情报。
普通的弟子根本不可能知道具体的行动时间和路线,能提前传信的,必然在宗门里有相当高的位置。
他沉声问道:“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明明已经是练脏,却依然铤而走险。”
赵元奎缓缓抬起右手,望向自己的手掌,指节轻轻活动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微微笑道:“好处?”
他语气平淡,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气氛骤然变得压抑起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明明还暖融融地照在院中,那几丛翠竹的影子投在地上轻轻晃动。
可李原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风声也像是远了一些,整座院子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赵元奎手指关节轻微活动的声响。
赵元奎看着他,声音低缓:
“如果我现在把你杀了,便能迅速定感、凝练真劲,从而踏入铭感,这算不算好处?”
“如果有人杀我全家,而我本身天赋平庸,想要报仇恐怕此生无望。
一本魔功,能让我数年之内就报仇雪恨,这又算不算好处?”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仿佛他说的不是假设,而是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
院中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竹叶哗啦啦响。
李原面不改色,低头沉思。
即便气氛如此压抑,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只是在心里快速将赵元奎的话过了一遍。
听到这里,他迅速想到了一个人——蟠龙老人。
那老头白发苍苍,身材却异常精悍,实力明显卡在铭感和练脏顶点之间,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或许蟠龙老人也是因为某种好处,才受命前来袭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