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近前,李元身形骤然模糊。
吴友德只看到一片残影掠过,下一秒,一只手掌已轻飘飘地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手掌温热,甚至没有用多大力量。
但吴友德却感觉到,一股凝练到极致、冰冷到刺骨的奇异劲力,如同千万根寒针,无声无息地透过头骨,刺入了他的大脑深处。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最后倒映的,是李元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以及巷口那轮被薄云遮蔽、显得格外凄冷的残月。
李元收掌。
吴友德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长呼出一口寒气,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口鼻耳中缓缓渗出的黑血凝成冰霜,面目扭曲,写满了临死前的极致恐惧与不甘。
他引以为傲的横练功夫,在对方那堪称恐怖的《撼岳拳》面前,脆薄如纸,从头到尾,竟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能做出。
李元将对方钱袋子一抹,不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望向翠月坊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墙壁,看到了那间依然歌舞升温的雅间。
方才,吴友德、萧长风两人的谈话,被屋顶之上的他,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夜风呜咽着卷过小巷,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向灯火阑珊的远处。
月光艰难地拨开云层,冷冷地照在吴友德那具以怪异姿势扭曲着的尸体上,也照亮了李元挺拔如枪的背影。
......
时间已近子夜。
翠月坊内,红泥小火炉暗红如血,温酒的余香丝丝缕缕,缠绕着暖阁里的胭脂气。
萧长风一手揽着姑娘绵软的腰肢,另一只手捏着酒杯,醉眼朦胧地望向窗外。
窗外是刀割般的北风,窗内是炉火、醇酒与温香。
雪,就在这时落下来。
六月,雪。
初时细碎,转眼便成了鹅毛一般,簌簌地扑打着窗纸,天地间很快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白。
“老吴......”萧长风皱了皱眉,嘴里嘟囔,“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粗暴地撕开了夜的静谧。
那是炮火轰开城门的声音。
紧接着,四处接连响起的爆炸声,如除夕夜的爆竹,从城南到城北,毫无征兆地炸成一片!
萧长风手一抖,酒液泼了满襟。
他一把推开妓女,豁然起身,扑到窗前,只见威远镖局方向烈焰腾空,火光舔舐着低垂的雪云,将半个天边染成骇人的橘红色。
刀剑声、嘶喊、哭嚎、房屋倒塌的闷响......混乱的声浪甚至盖过了风声。
“怎么回事?!”
他心头突突乱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还没等他想明白,谢家高耸的马头墙内、程家府邸的后院......甚至县府衙门那一片,接二连三地爆起火头,惨叫声隐隐传来,仿佛整座城都在同一刻被扔进了炼狱。
“不好!!”
萧长风瞳孔骤缩——天龙武馆的方向,随着一声炸响,一道火光猛地蹿起,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他再顾不得其他,撞开房门,身形如一只受惊的秃鹰,掠入漫天风雪之中。
......
巷道狭窄,幽深。
两侧高墙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将仅有的雪光也吞噬殆尽。
风在这里变得诡谲,打着旋,卷起地上的浮雪,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萧长风将身法提到极致,脚尖在积雪上几点,几乎不留痕迹。
心中那团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就在他将要掠出巷口的一刹那——
左侧墙根,那片最浓的黑暗,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声息。
一道黑影仿佛本就是黑暗凝结而成,此刻骤然“融化”、迸射!
速度快到撕裂了飘落的雪花,身影过处,劲风在积雪地面犁开一道笔直的深沟,雪沫如浪向两侧炸开!
杀机,纯粹而冰冷,已笼罩全身!
萧长风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他来不及看清,只觉左侧腰肋部位空气骤然凝固、压缩,一只拳头破空而来,裹挟的劲风竟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如云龙探爪,凌厉无比——正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穿云手》起手式“云涌”,但更快、更毒、更决绝!
偷袭?!
谁?!
萧长风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化劲大成,惊怒之下,气血本能地轰然爆发,数十年的功力瞬间涌向左臂。
左肘肌肉贲张如铁,筋骨齐鸣,以一招“铁闸横江”向后猛撞,同时腰胯如拧紧的麻绳,竭力向右旋转,试图卸开这致命一击。
砰——!!!
撞击的闷响不像肉体碰撞,倒像两柄实心铁锤狠狠砸在一起!
萧长风只觉得一股尖锐无比、凝练如钢针的劲力,竟穿透了他肘部厚重的防御气劲,狠狠扎入骨缝!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他自己耳中听来犹如惊雷!
左肘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整条左臂瞬间麻木失控,气血逆冲,半边身子都酸软下来。
他闷哼一声,足下踉跄,“噔噔噔”连退七八步,后背“轰”地一声撞在后方冰冷的青砖墙壁上。
墙壁剧震,簌簌落下大片积雪和尘灰。
萧长风喉头一甜,强忍着没喷出血来,五脏六腑仿佛挪了位,眼前阵阵发黑。
他背靠着墙,右手死死握住剧痛变形的左肘,惊怒交加地抬头望去。
偷袭者已无声落回巷子中央,恰好堵死了去路。
一身几乎融入夜色的黑衣,身姿挺拔而舒展,像一杆绷紧的标枪。
纷飞的雪花落在他肩头,旋即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弹开。
昏暗的光线下,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冷冷地刺过来。
“好毒辣的招式!藏头露尾的鼠辈,你是谁?!”萧长风嘶声喝道,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黑衣人依旧不语,只是缓缓拉开一个架势。
右脚虚点在前,脚尖微微内扣,左手下垂如猿臂轻舒,右手微抬,五指自然弯曲,似握非握——那姿态,慵懒中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灵动的野性。
萧长风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那个起手势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
一个他以为早已碾死、应被遗忘的名字,带着冰冷的铁锈味,骤然冲上喉咙:
“是......李元?!!”
巷中的风雪,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无边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那个黑衣身影上弥漫开来,淹没了狭窄的空间。
“是我。”
李元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平静得像深潭的水,却让萧长风骨髓发寒。“萧馆主,吴掌柜在下面等你作伴,等得不耐烦了。”
吴友德......死了?!
死在他手里?!
萧长风先是一愣,随即无边的暴怒和一种被蝼蚁咬伤般的羞辱感,吞噬了理智。
“小畜生......我撕了你!!”
他狂吼一声,不顾左臂报废般的剧痛,右臂猛然抡起!整条手臂的筋肉疯狂蠕动,发出弓弦拉满般的崩响,手掌在瞬间变得赤红滚烫,周围的雪花竟被蒸腾出白汽——穿云手杀招“烈云焚”!
一掌劈下,并非轻灵,而是带着熔铁裂石般的霸道炽热,掌风呼啸,将巷中飘落的雪花一扫而空,直劈李元天灵盖!
李元眼神一凝,却不退反进!
他足跟碾地,腰胯陡然下沉,脊柱节节推动如大龙翻身,体内气血奔流发出隐隐潮声。就在那赤红手掌离头顶不足两尺之际,他动了。
上半身以一个极小角度、流畅无比地向侧方滑开半步,同时那一直微抬的右臂骤然弹出!
快!
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手臂筋肉如老藤绞缠,五指并拢如猿喙,指关节凸起,带着一股钻、透、崩的诡异劲力,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啄向萧长风右腕脉门!
撼岳拳,凿石穿心!
“噗嗤!”
指尖击中腕脉的瞬间,发出如锥破革的闷响!
萧长风只觉得一股螺旋尖锐的劲力,像烧红的钻头,猛地扎穿皮肉,狠狠钉入腕脉之中!整条右臂的气血运行骤然一滞,那狂暴炽烈的掌劲如同被扎破的皮囊,威力陡降!
而他那被削弱后的手掌,依旧擦着李元滑开的肩头,“轰隆”一声拍在后面的砖墙上!
青砖墙壁如同被烙铁印上,凹陷出一个焦黑的掌印,裂痕蛛网般蔓延,碎石粉屑簌簌而下。
李元肩头衣衫破碎,皮肤被残余的灼热掌风烫得通红,气血一阵翻涌,但他脚下如同生根,硬生生稳住。
萧长风却惨得多,右腕脉门受创,整条手臂酸麻刺痛,劲力难以为继,左肘的剧痛更是不断撕扯着他的神经。更让他心惊的是——李元这一啄的狠辣与功力,远超他预估!
“好......好得很!”
萧长风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骇,眼神变得如受伤的孤狼般凶厉警惕。他知道,今夜已是不死不休。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只见他腰身微微一晃,仿佛卸去所有力道,左腿却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贴地扫出,脚尖绷直如刀,划向李元脚踝——穿云手“风扫云”!
同时,他受伤的右掌五指如钩,指风嗤嗤作响,闪电般抓向李元面门,招式未老,已笼罩双眼、咽喉数处要害——穿云手“云龙探爪”!
一刚猛,一阴柔,封死了李元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空间。
李元眼中寒光暴涨!
面对这绝杀合击,他竟再次选择了最悍勇的方式——进!
足底猛然发力,脚下方砖“咔嚓”碎裂,人已合身撞入萧长风怀中!
在撞入的刹那,他身体不可思议地一缩、一旋,如同灵猿在枝丫间荡跃,以毫厘之差让开抓向面门的利爪。
与此同时,右膝如同蓄满力的重槌,带着一股沉、猛、透的劲道,狠狠撞向萧长风小腹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