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铺格局,除四张木床、一桌四凳及墙边木柜外,别无长物。
此时已有两人在内:
一人正倚窗凑着油灯,聚精会神地翻阅手中册子,封皮正是《乘风御气诀》;
另一人则半靠在床上,把玩着一柄未开刃的短匕。
“贾鸿,田勇。”江离指了指二人,对李元介绍,又转向室友,“这位是李元,临江人。”
翻阅册子的贾鸿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眼镜,朝李元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埋首书页。
把玩短匕的田勇则一骨碌翻身坐起,笑容爽朗:“李兄弟!好,往后就是同屋战友了!有啥事招呼一声!”
他随即又转向江离,好奇道:“老江,你不是去首峰那边打听事儿了么?怎去这么久?”
江离顿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你们猜我在战阁看见什么了?锋镝院的几位师兄刚交完任务!”
“战阁里还能有啥,不是些稀罕药材,就是些难抓的异兽……”田勇不以为然。
“是琉璃鱼!”江离道。
“琉璃鱼?”贾鸿从书册中再次抬头,田勇也收起了漫不经心。
“嗯!我亲眼所见,整整三条,装在寒玉匣里,银鳞透光,活蹦乱跳的!”江离比划着,“听说是从迷雾沼泽弄来的。任务评级是‘甲上’,报酬丰厚得很,功勋点更是哗哗地给。那几位师兄这趟可赚大发了。”
田勇闻言,眼中露出艳羡之色,啧啧道:“琉璃鱼可是炼制‘培元丹’的主药之一,金贵得很。要是咱也能做成这么一单,冲击丹劲的资源怕不是绰绰有余……”
“省省吧。”
贾鸿冷静地打断,推了推眼镜,“迷雾沼泽那地方,暗道错综,妖邪凶悍,危机四伏。战阁的琉璃鱼任务,明明白白写着只对丹劲及以上修为的弟子开放。我们这点化劲修为,进去跟送死没差。”
田勇撇了撇嘴,不服气道:“想想还不成嘛?”
“除非,”贾鸿慢条斯理地说,“你能找到愿意带化劲弟子下去的丹劲队伍,并且分你一份。”
田勇愣了愣,随即肩膀一垮,又倒回床上,望着屋顶横梁叹了口气:“咱们这要背景没背景,要修为没修为的,哪个丹劲师兄师姐会愿意带?”
“睡觉睡觉,梦里啥都有。”他嘟囔着,翻了个身。
江离也笑了笑,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李元默默走到靠里那张空床坐下,着手安顿。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贾鸿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夜色渐深。
李元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听着身旁几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脑中慢慢梳理着这一日的得失。
入门考核,养心草怎么也值个三百两,两千两“敬师礼”,五百两“定机缘金”;
乘风院内门弟子身份,功法《乘风御气诀》,武技《惊云步》。
全部身价几乎耗尽,如今除却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枚身份木牌,可谓身无长物。
结果不算最坏,至少踏入了这青州武道大宗的门槛,获得了看似正统的修炼途径和暂时安稳的落脚处。
但前路依旧迷茫。
后续样样都需要资源,都需要“代价”。
而像徐奉那样的世家子弟,显然生来就拥有他需要拼命争取的一切。
资源……
他缓缓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
纯靠苦修,进度缓慢且隐患丛生,没有丹药辅助调理气血,没有足够资粮打熬身体,强行突进,只怕未成先伤。
“战阁……”
李元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
江离傍晚带回的消息,田勇与贾鸿的对话,都指向那里——宗门内弟子获取功勋、换取资源的主要途径。
他闭上眼,心中已有定计。
明日,待稍作安顿,便去那战阁看上一看。
总需寻一条,自己能走通的路。
尽快让一切走上正轨,然后把兰姐儿父女接过来。
……
青霖院。
素衣青簪的首座苏蘅立于池畔。
她素手一挥,细碎的饵食便落向水面。
数条宝鱼紧随其后,争相搅动池水,绽开一朵朵喧腾的金色水花。
“李元那个弟子......”她口中喃喃,依然没有放下首座收徒大会上的那件事情,“心性倒是不错,就连战阁的李管事,都对其赞赏有加,真是可惜了......”
孙露手端着鱼饵盒子,正侍奉在苏蘅身后。
“苏师,您所说的,可是临江城来的那个李元!”
她身着青霖院内门弟子服饰,青色劲装裹着玲珑身段,眉峰如剑,偏生眼尾带着三分柔意。
苏蘅拍去掌心的碎饵,笑了笑:“可是相识?呵呵,你也来自临江,我倒是忘了。”
随后眼底露出一丝失望,她接着说道:“只可惜,根骨太过一般,就如雷烬师兄所说,想在武道之路再进一步,难如登天。哪怕是个‘中下’,为师也就收了。”
“那他现在怎样?”孙露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忙不迭问道。
苏蘅摇了摇头,“哎,七位首座,并无一人看重。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打通了别的门路,如今已进了乘风院内门。”
孙露松了一口气。
“可那乘风院的古飞云师兄,对门下弟子一直是放养模式,除非是天赋卓绝的,他才会指点一二。”
“普天之下,根骨上佳者不乏其人,但能修炼至化劲的,并无一二。李元他勤勉努力,想必自会有一番机缘吧。”孙露道。
她又能说什么,央求苏师改变主意,收李元为徒?
不太可能的。
起码李元已经进了乘风院,这已经不算最差的结果了。
顶尖的好苗子,早在首轮便已被争抢一空;剩下这些辗转流落的,不过是他人挑剩的残羹冷炙。
“难呐。归藏盟资源有限,各院天才弟子层出不穷,竞争早已白热化。而李元......”
池中锦鲤跳跃,翻起一朵浪花。
苏蘅仅仅是感慨了一下,这一抹思绪就很快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关注点又转到了别的事情,“孙露,你资质不错,今后需更努力一些了。与你同期的韩青,这几日已经从化劲中期突破到了化劲后期,相信很快就可以准备扣关丹劲了。”
“弟子定当努力,不负师尊教诲。”孙露说道。
......
栖凤苑后山。
晨光未透,山雾浓稠如乳。
李元独自立于后山一方青岩之上。
此处地势稍高,三面疏林,正对东方渐白的云霭,夜风未歇,晨风初起,正是气流交汇、动静相生的时刻。
他褪去外衫,只着贴身短打,肌肤触及寒冽空气,微微绷紧。
闭目凝神,先将《乘风御气诀》入门三篇的心法要诀在心头过了一遍。
此诀开篇明义:“风无常形,气无定势。御风者,非驾驭外风,乃引动内气,合于天地流动之机。”
寥寥数语,道尽乘风院修行根本——非是追求刚猛霸道的力量,而是体悟流转、契合变化的灵性。
“第一步,感气。”
李元依照法门,沉腰松胯,双足不丁不八,自然而立。
意念沉入丹田,缓缓催动那已然化劲遍体的气血。
但与往日修炼《玄武真甲诀》时的浑厚奔涌不同,此番他刻意约束劲力,令其不疾不徐,如溪流潺潺,沿特定脉络徐徐运转。
初时并无异常。
山风掠过肌肤,带来凉意,也带来林叶摩擦、远处涧流的细微声响。
他心神沉浸,努力摒除杂念,尝试去“听”风——非是耳听,而是以周身毛孔、以流转气血去感知气流的每一丝变化。
半炷香过去,腿脚微酸,意念却依旧滞涩。
风还是风,他还是他,二者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他知道,这是根骨所限、气血未能完全纯净灵动之故。
那“根骨下”的评价,此刻便成了实实在在的阻碍。
李元没有焦躁,只是缓缓调整呼吸,将意念放得更轻、更柔。
他想起了古飞云隔空虚按引动他气血的玄妙感觉,想起了那份“巽风之象”的虚无缥缈的论断。
“非驾驭外风,乃引动内气,合于天地流动之机……”
他心中反复咀嚼此言,忽然心念微动,不再强求去“捕捉”风,而是尝试让自身运转的气血,模拟起记忆中山风拂过竹梢时的那种轻盈、断续却又连绵的“节奏”。
一丝丝,一缕缕。
气血的运行,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均匀的溪流,而是有了些许类似风过隙般的起伏与律动。
很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李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不同。
就在这微妙的韵律初现的刹那——
呼!
一股较之前强劲几分的山风恰巧穿林而过,猛地扑打在他身上。
李元浑身一震。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不同。
那风撞击在肌肤上,竟似与他体内那刚刚萌生的一丝特殊气血韵律,产生了某种极其隐约的“共鸣”!
仿佛石子投入与其频率相合的水面,虽未激起大浪,却有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从体表荡入了气血运行的脉络之中。
虽只一瞬,风过即止,但那奇特的感觉却烙印下来。
李元猛地睁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找到了那扇门,或许只推开了一条缝隙,但方向对了。
他不再静止,而是开始依照功法中记载的最简单的步法“随风踏”,动了起来。
步法很简单,无非是前进、后退、左移、右闪的基础组合,但要领在于“随”:脚步移动的时机、力度、方向,需与感知到的气流变化相契合,如柳絮随风,不着痕迹。
起初自是生涩无比。
不是快了就是慢了,不是重了就是轻了,常常与风势相逆,显得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