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李管事话锋一转,捋着胡须笑起来,“这年头,肯藏拙的年轻人不多了。老夫看你还顺眼,给你打个折,五千拿去。”
李元微微一怔。
八千降到五千,这折扣,不小了。
可他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李管事,我只有四千五功勋。”
李管事挑了挑眉,没说话。
没有通融的余地。
李元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是这些日子攒下的五百两银子,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加上这些,够五千。”
李管事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银票,又抬头看了看李元,脸上露出笑容。
“行。”李管事一挥手,将功勋划走,银票收进抽屉,把那块敛息石推到他面前,“石头归你了。”
李元接过敛息石,贴身收好。
李管事似乎来了兴致,站起身来,指着不远处几个货架:“要不要看看别的?这边有几本功法挺有意思。那边还有几种‘宝药’,嘿嘿,特别适合你们年轻人用……”
他一一介绍,如数家珍。
李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货架上的确摆着不少好东西。一把短剑,剑身泛着幽蓝寒光,标价两万功勋;还有一本适合丹劲期修炼的武技,标价一万二。
都是好东西。
可李元摸了摸怀里的敛息石,又摸了摸所剩无几的口袋,摇了摇头:“今日就先买这一样。”
李管事也不勉强,笑了笑,重新坐下:“行,那老夫就不留你了。下次再来。”
李元拱手告辞,推门而出。
风铃又在头顶叮当作响。
他走出天机阁,沿着山道往回走,手心里一直摩挲着那块敛息石。
石体温润,带着淡淡的凉意,像山涧里的溪水。
李元攥紧它,心中踏实了几分。
《玄武真甲诀》的修炼,已经到了关键处。
体内的真元气息运转愈发顺畅,隐隐有了要叩关丹劲的迹象。
可这功法的来历,终究是四象门的传承。
凭借四象门功法突破丹劲,谁能说得清,这消息传出去会引来什么?
是好是坏,犹未可知。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藏拙。
李元抬起头,看着前方蜿蜒的山道,目光平静。
……
……
……
曹家府邸深处,有一间不为人知的暗室。
一盏油灯,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曹子玉坐在上首,衣衫湿透,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暗室中格外清晰。
侯三蜷在角落里,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肩胛处衣衫破碎,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是被地龙的利爪扫过留下的。
雷豹比他好不了多少。
这魁梧的壮汉此刻光着上身,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还在不断渗出。
他盘腿坐在地上,大口灌着烈酒,每咽下一口,眉头就狠狠皱一下。
“砰!”
雷豹将酒坛砸在地上,碎片四溅,酒水淌了一地。
“都他妈怪那个姓李的小子!”
他双目赤红,声音在暗室中回荡,震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跳。
侯三阴恻恻地接话:“若不是他,我等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冷笑一声,牵动伤口,笑容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抽气声。
雷豹猛地站起身,伤口崩裂,鲜血又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咬牙切齿:“我要把那小子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曹子玉终于开口。
“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雷豹生生止住了咆哮。
曹子玉缓缓站起身,走到油灯前。
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英俊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的眼神冰冷,像地下河里万年不见天日的岩石。
“李元。”
他念出这个名字,一字一顿,像要把这三个字嚼碎、咽下、再化成毒液喷出来。
暗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曹子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挂在嘴角,却没有半分温度,反倒让侯三和雷豹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可是,李小子在乘风院修行,我们可是动不了他啊?”侯三挠着后脑勺说道。
没错,乘风院重地,还不是他们可以擅闯的地方。
曹子玉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能一辈子躲在乘风院里不出来吗?”
侯三眼睛一亮:“少爷的意思是……”
曹子玉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眼下,当以休养恢复为主,两位就安心在潮白客栈休养,须隐姓埋名,小心谨慎。待有合适机会,我自然会让人通知你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曹子玉低头整理着袖口,将褶皱抚平,动作优雅而从容。
一副沉得住气的模样。
三人没有再说话,但眼神交汇,全都明白了其中的心思。
……
……
……
栖凤苑后山,夜最深时。
明月西斜,清辉如霜。
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古木参天,遮蔽了大半月光,只有零星几缕透过枝叶缝隙,落在李元身上。
连日来隐隐触碰到的那层壁障,在连日的修炼中,终于松动了。
此刻,他赤足站立,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呼吸几不可闻。
《玄武真甲诀》在心头流转。
心念一动,他身形微动。
先是“龟伏”。
李元双膝微屈,脊柱下沉,肩胛向中间合拢,整个人仿佛缩进了一副无形的甲壳之中。皮下的筋膜网从脚踝开始层层收紧,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毛孔闭合,皮肤泛出青灰。
继而“探甲”。
那股紧缩的筋膜陡然一放,李元右脚猛然踏出,双掌自肋下翻出,掌心朝外,十指朝天。掌根发力的瞬间,前臂皮肤变成铁青色,整条手臂像包了一层熟铁皮。
再是“负岳”。
......
接着是“转甲”。
......
龟伏的沉、探甲的刚、负岳的重、转甲的韧、卸锋的虚——五种截然不同的筋膜劲力,在他体内如五道暗流翻涌,彼此冲撞却又相互依存,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循环。
这便是《玄武真甲诀》的真正秘密。
寻常武者修此诀,能得一二重劲力已是难得,若强行兼修,反而会因筋膜特性相冲,导致皮肉撕裂,筋断骨折。
但李元不一样。
他将这五股劲力磨去了棱角,驯服得服服帖帖。
夜风吹过,林间传来沙沙的声响。
李元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他眉头紧锁,面皮时而青灰如铁,时而苍白如纸,体内五股筋膜劲力的融合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时刻。
龟伏求沉,欲将一切压入地底;探甲求刚,不肯收敛锋芒;负岳求重,独自承载千钧;转甲求韧,拧转不休;卸锋求虚,不愿沾染分毫。
胸口隐隐有一丝温热。
那丝温热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却在五股劲力的疯狂冲撞中,始终岿然不动。
李元心念电转——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玄武”?
他不再去试图压制五股劲力,反而将全部心神沉入意境之中,去感受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渐渐地,那丝温热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意,开始缓缓律动,如同一颗刚刚萌芽的种子,在黑暗中轻轻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仿佛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相呼应。
而在这跳动之中,原本疯狂冲撞的五股劲力,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缓缓向着丹田汇聚。
先是“龟伏”,那股沉劲在律动的牵引下,终于不再一味下沉,而是乖乖地汇入那一丝温热之中,被吞噬、同化。
接着是“探甲”、“负岳”、“转甲”、“卸锋”……
李元只觉得丹田处越来越热,越来越胀,仿佛有一颗火球正在腹中燃烧。
那种感觉既痛苦又畅快,像是被生生撕裂,又像是破茧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