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到的杭绸,您摸摸这料子!”
“热乎的羊肉汤,一碗下肚暖到脚!”
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一个个衣着光鲜,最不济也是衣冠整齐,一看便不是穷苦人家。
有穿绸裹缎的富商,有摇着折扇的士子,有挽着妇人胳膊的老人,还有被奶妈抱在怀里、戴着虎头帽的娃娃。
可李元的目光越过这些热闹的人群,落在了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手里端着缺口的破瓷碗,见人路过就跪拜作揖;
有的嘴唇泛白,双目空洞如似水,眯着眼睛仰面靠在墙上,嘴唇翕动着,仿佛时日无多;
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遍身都是拳打脚踢的伤痕。
更远一些的墙根下,甚至能看到一两具还没来得及拖走的尸首,用破草席随意盖着,露出一双沾满泥垢的赤脚。
“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李元看着那些流民模样的面孔,他们的衣裳样式、头上裹的布巾,跟青州府城本地人截然不同。
男人们大多穿着短褐,女人们有的裹着蓝花布头巾,一看就是乡下打扮。
江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几分无奈,“青州府城繁华如斯,可附近的几处县城,就没这么幸运了。”
李元看着他,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论起打听消息的本事,江离比他强太多了。
这人三教九流都有来往,市井里的消息比官府邸报还灵通。
“现如今在官府力量薄弱的地方,很多家族势力拥兵自重占山为王,也有吃不上饭的穷困百姓上山聚集成匪,四处战火纷飞,民不聊生。”江离缓缓道,语气少见地严肃,“靖江县、竹叶县、百伦县,相继经历了兵祸的洗劫。那些逃出来的百姓,一路颠沛流离,饿殍遍野,好不容易到了青州府城,以为能讨一条活路,却不想……”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些蜷缩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不忍:“这世道,哪里有什么活路?府城里的那些大人物,忙着上下打点争权夺利还来不及,谁会在意这些流民的死活?”
他抓在扶手上的手越来越紧:“可惜江某能力有限,不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李元会觉得虚伪可笑。
但从江离口中出来,他信。
他见过这人给乞丐塞银子,见过他跟府里的下人拉家常,见过他为了下人的一点小事四处奔波。
他看着江离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满是呼之欲出的伤感,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搭言。
他转头望向窗外。
与四散的街角各处的流民相对应的,是一列列一对对身着缎面衣衫的官差。
方才没注意,此时仔细一看,却发现街角巷口巡逻的官差数量比往常多了不少。
三五成群,腰间挎着腰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还有一些穿着印有叶家标记箭袖劲装的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修为至少也是化劲层次,正围坐在一处茶摊前喝大碗茶,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街面。
江家马车疾行而过,很快上了一座石拱桥。
桥身斑驳,桥墩上长满青苔,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石门桥。
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笔锋遒劲,可见当年的气派。
过了桥,情景大不相同。
巡逻的护卫换了一拨人,身上都穿着徐家标志性的白衣劲装,袖口绣着一圈银色的云纹。
人数同样不少,隔桥相望,警惕程度也不相上下。
“这……”李元看向江离。
江离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疑惑。
他端起车厢里的小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没错,就跟你想的一样。如今的青州府城,也并非表面上那般太平。徐、叶两大武道世家,明里暗里的较量,已经趋近于白热化了。”
他伸手指了指桥下黑沉沉的河水,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双方大体以石门桥下的潮白河为界,划分势力地盘。桥那边是叶家的地盘,桥这边是徐家的。井水不犯河水,但谁要是越了界,那就不好说了。”
李元点了点头。
一山不容二虎,都在青州府城这块地皮上讨生活,为了利,迟早要分出个高下。
古来如此,没什么稀奇。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两条街,很快在一座气派的楼宇前停下。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停着一溜马车和轿子,几个青衣小帽的伙计正在门口迎客。
望江楼。
三层高的酒楼,檐角挂着大红灯笼,二楼的回廊上摆着一排盆栽的桂花,香气扑鼻。
门口车马络绎不绝,进进出出的都是绫罗绸缎的富贵人家,一看便知是达官贵人常来常往的去处。
两人上了三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便是潮白河,夕阳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几只渔船正在收网。
江离熟练地点了一串菜名:青笋炖银环蛇、灵芝煨五步倒、火云掌烤地龙、寒潭冰镇白玉藕,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菌菇山鸡汤。
又特地要了一壶酒,那酒名叫“三月河”,据说是用开春第一波潮白河水酿的,清冽甘醇,入口绵柔。
“今天为了庆贺你突破丹劲,一定要多喝两杯!”江离拍着桌子笑道,方才脸上那股伤感已经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李元笑了笑:“两杯即可。”
“行,知道你回去还要练功!你这人,就是个练功的疯子。”江离爽朗一笑,也不勉强,提起酒壶先给李元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不多时,菜肴一样一样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青笋炖银环蛇的汤色乳白,蛇段炖得酥烂脱骨;
灵芝煨五步倒的汤底清亮,飘着几片灵芝和枸杞;
火云掌烤地龙外焦里嫩,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旁边配着一碟椒盐;
寒潭冰镇白玉藕则盛在一只青瓷盘里,盘底垫着碎冰,藕片白生生、脆生生,摆成一朵莲花的形状。
一共五六道菜,道道精致,一看就不便宜。
“请!”江离举起筷子,夹了一片地龙肉放进嘴里,“今天是沾你的光,我也跟着吃顿好的。平日里我爹管得严,嫌我在外面花天酒地,一个月就给我那么点月例银子,抠门得很。”
李元笑了笑,也举起筷子:“江兄请。”
第124章 来访
李元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肉质弹性十足,一口咬下去,竟有香浓的汁液溢出。
回味悠长,鲜美异常。
“这是什么肉?”
江离放下筷子,神秘兮兮道:“这是地龙肉。对于练武之人,可是大补之物。”
地龙?
李元隐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略一回想,想起来了——当初在地下河,鬼手侯三和学徒雷豹曾经提起过。
只是不知道此“地龙”是否彼“地龙”。
“你只管吃就是了!”江离卖了个关子。
李元也不多问,只管埋头夹菜。
江离原本想卖弄一番,见李元这副“你爱说不说”的模样,不由得心气儿去了大半。
“李兄就不感兴趣,这地龙到底是个什么家伙?”
李元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想说,自然会说。”
江离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你这心性,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夹了块地龙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
“地龙这东西,属于中阶异兽。只在地下河河道附近生存,极其稀有。但也极难对付。”
李元心中了然。
原来就是在地下河见过的那只大家伙。
“地龙肉,甚至比一些丹药的补益效果还要好。”江离继续道,“但地龙在某种情况下会异化。异化之后,地龙肉里会产生剧毒,就不能吃了。但与此同时,异化的地龙会在体内生成龙丹。”
“龙丹?”
“对,龙丹比地龙肉贵重百倍。补益效果能翻几倍。”
李元心中一动。
孙家地下河里那只地龙,上次见的时候受了重伤。
如果能再下一趟地下河……
江离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自顾自往下说。
“然而,龙丹这东西,只我祖辈上有人见过。现在嘛,基本只能成为传说了。”
“为什么?”
“因为地龙只有成长发育完全,也就是‘成体’,才具有异化的能力。千年地龙才能称之为‘成体’。而成体本身极难对付,就算存在,也没几个人敢去招惹。至于异化之后,就更没人能拿下了。所以龙丹……太难取到了。”
李元点点头,没有说话。
不知道借助元煞之气对异兽的特殊效果,自己能不能有一战之力。
几片地龙肉下肚,他感觉到体内暖烘烘的,比吃十几碗米饭还顶饱。
一股股热流从腹中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血气一阵阵上涌,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江离也吃得满嘴流油,两人很快把一盘地龙肉干了个精光。
“舒服!”江离拍着肚子,心满意足。
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你现在是丹劲了。其实到了这个层次,你可以挂职好几个地方。”
“挂职?”
“对。很多家族、商户、帮派什么的,愿意出钱请一些丹劲武者做挂名客卿。你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借个名头给他们镇镇场面。每个月有不菲的费用拿。”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江离原本想邀请李元做江家的客卿,就像徐奉邀请吕阳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