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口砰砰直跳,几乎没有听到师父的召唤。
“春燕,你过来一下。”苏蘅再次开口。
张春燕神情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小步挪到苏蘅身侧,弓着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师父有何吩咐?”
苏蘅自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递与张春燕。
那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檀木质地,表面雕着云纹,入手沉甸甸的。
盒盖缝隙处封了一层蜜蜡,显见得里头的东西贵重,须防潮防虫。
“这支五百年份的矷山参,在我这里也无甚用处,”苏蘅的声音极轻,字字却清晰,如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给那姓李的小子拿过去,便权当是我青霖院的贺礼罢。”
张春燕一愣,眼睛瞪得如铜铃。
五百年的矷山参,也无甚用处?
疯魔了不成?
师父你可是正话反说?
当初在黑市拍卖会上,你为了这支老山参,可是花了大价钱,与好几个买家争了许久才拍到手,还险些因此与人当场动手。
回来之后你将它小心保管,说这是给你日后冲击罡劲中期备下的。
如何到了这会儿,就成了“也无甚用处”?
难道您也和那些“水性杨花”的浅薄之辈一般,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一旦到手便不值得珍惜了?
可师父您分明不是那样的人啊!
张春燕百思不得其解,秀眉微蹙,目光向场中扫去。
“姓李的小子?”
不就是李元么?
她是孙露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早在孙家与齐家的对拳上,她便曾与孙露有过争执。
那时的她,从未听说过“李元”这号人物,觉得孙露找了个无名之辈来做门客打对拳,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身为孙露的密友,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姐妹考虑,甚至动过托人给孙露牵线顾惊鸿的心思。
在她看来,顾惊鸿才是值得投资的天才,李元又是何方神圣?
可着实令她没想到的是,李元竟在那场对拳中胜了。
胜得彻底,胜得明明白白。
要知道,他那场对拳的对手,可是有“鬼见愁”之称的半步罡劲田青。
那一战她看到了结尾,看到李元在绝境中反败为胜,看到田青狼狈认输。
从那之后,她对“李元”这个名字便保持了沉默。
故而方才李元轻松拿下谢景行,再一次震惊到了她。
以她的近距离观战,甚至还觉得李元仍有余力,那几拳打得举重若轻,仿佛在戏耍对手,根本没有动真格。
可是,即便如此......师父苏蘅,这是在看好他,准备结交拉拢么?
在这一点上,张春燕完全不理解。
想要拉拢青年才俊,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啊。
李元纵然实力不弱,可终究根骨摆在那里,平庸根骨的上限能有多高?
突破丹劲已是烧了高香,再往上叩关罡劲,概率微乎其微。
若与天赋惊人的顾惊鸿相比,那便差得远了。
顾惊鸿根骨上等,十九岁丹劲巅峰,距罡劲不过一步之遥,这样的天才才是最好的投注对象,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师父为何不去拉拢顾惊鸿,反倒对李元另眼相看?
张春燕想不通,但她不敢问。
师父做事自有师父的道理,她一个弟子,照做便是了。
“是,师父。”
她接过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转身往台下走去。
第156章 巧合
此刻,吕阳正在擂台下方,目光冷冷扫向李元。
“不过是走了些狗屎运罢了。焚焰院谢景行……一个徒有虚名之辈,赢了他有甚值得骄矜的?”
吕阳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嘴角往下扯了扯,对众人的大惊小怪颇不以为然。
在他眼中,谢景行的擒龙手虽则花哨,破绽却太多,速度也不够快,若换作自己对上,赢得只会比李元更轻巧、更漂亮。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擂台,开始活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对面锋镝院阵中,那位风度翩翩、修长清秀的玉面弟子顾惊鸿,正饶有兴味地瞧着这边。
他目光在吕阳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副玩味的笑意。
李元缓步下台,走向乘风院阵中。
他的步履依旧沉稳,不急不缓,青衫在风中微微飘动,袖口上的几道破口如战旗上的弹孔,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不错!”古飞云笑道,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满意,“能走到这一步,已远远超出了为师所料。”
他上下打量着李元,目光在他手臂上几道浅浅血痕处掠过,确认只是皮外之伤后,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恭喜你,李师弟!”聂盈盈也笑颜如花地道了祝贺。
她立在古飞云身后,双手交握于身前,身子微微前倾,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晕,如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不过这些落在吕阳眼中,却是扎眼至极,难以理解。
不就是侥幸胜了一场么,怎地大家都这般捧着他?
尤其是,何时见过聂师姐对哪个师弟笑得这般甜美?
聂师姐,你怎能这样对旁的男子笑?
你怎能辜负我这一片倾心?
吕阳心中如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酸的,涩涩的,如饮了一碗没放糖的酸梅汤。
“方才,当真替你捏了一把汗。”江离凑到李元身旁,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那谢景行突破丹劲早得多,擒龙手也练到了相当的火候。你才突破不久,怕你硬撑着不肯认输,伤了身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诚挚的关切,眼神中尚有一丝后怕。
方才谢景行那几爪,看得他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每一爪都如朝他自己身上招呼一般。
旁边的任全笑了笑,笑意中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苦涩。
他昨日输得太惨,到此刻还没全然走出来,可见李元胜了,心里仍是高兴的。
毕竟,大家同是乘风院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能走到现在,李师弟已算得相当成功了,”任全的声音温和,如安抚一个晚辈,“李师弟已成全场最大的黑马。下一场,无论输赢都是赚到的。回去之后好生打磨功法,未来的乘风院,必有李师弟的一席之地。”
他说得诚恳,没有半分敷衍。
只是这话,在吕阳听来,有些刺耳。
未来的乘风院,必有李师弟的一席之地。
那他吕阳呢?
他根骨上等,天赋出众,被所有人寄予厚望,如何到了任全口中,倒像李元才是乘风院的未来?
他刚刚轻描淡写地赢下了一场啊!
吕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擂台上,管事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名册,朗声宣布:“下面,半决赛第一场,锋镝院顾惊鸿,对战乘风院吕阳!”
话音刚落,两道人影几乎同时自各自位上站起,相对而视。
顾惊鸿自锋镝院所在处起身,水色长衫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如一幅会动的山水画。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细微举止都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如戏台上的名角,甫一亮相便教人移不开眼。
吕阳自乘风院所在处起身,月白武馆服衬得他英气勃勃,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对面。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如两道闪电撞在一处,虽无声响,却叫周遭的空气都凝重起来。人群中顿时一片惊呼骚动。
“太炸了!两个最大的夺魁热门,竟提前相遇了!”
“锋镝院顾惊鸿,乘风院吕阳,皆是此番大比的头号种子,谁能想到他们会在半决赛便撞上?”
“顾惊鸿十九岁丹劲巅峰,吕阳十六岁丹劲后期,两人都是根骨上等的天才,这一场怕是要打得天崩地裂!”
“可不是!一个龙象般若掌炉火纯青,一个天风腿出神入化,这场对决,光票价便值回来了!”
现场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嘶嘶”声此起彼伏,如有人往滚油中泼了一瓢水。
也不知是抽签中的偶然,还是源自幕后的暗箱操纵,总之,两个同阶最强的天才,在半决赛相遇了。
顾惊鸿目光扫过吕阳,眉头微微一皱,多了几分仔细的打量。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怪异,如在看一件包装得极精美的器物,拆开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吕阳始终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下巴扬得更高了,仿佛并未将对方看在眼里。
他的嘴角微微下撇,带着几分不屑,眼神里满是自信。
不,是自负。
“吕阳,顾惊鸿已处于叩关罡劲的边缘,待会儿交手,你务须多加小心!”古飞云特意叮嘱道,声音压得极低,只吕阳一人能听见,“这一场两强相争,必有一伤。你不必执着一时输赢,尽力便好!”
古飞云的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不行便认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吕阳是乘风院的未来,若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不仅会影响接下来的擂台比试,甚至可能留下后患,耽误他一辈子的武道前途。
“我知道了。”
吕阳应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认真听还是敷衍。
至于究竟听没听进去,那便无人知晓了。
顾惊鸿与吕阳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台上。
顾惊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如在丈量擂台的尺寸,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水色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袖如流水,整个人如一柄被绸缎包裹的利剑,锋芒内敛,却隐隐有锐气透出。
吕阳走得极快,几步便跨过大半座擂台,站定在擂台中央偏右之处,摆开天风腿的起手式。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如赶时间一般。
刹那间,全场所有目光都聚在二人身上。
看台上,贵宾区中,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达官贵人们,此刻都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住擂台。
有人放下了茶盏,有人合上了折扇,有人甚至忘了咀嚼口中的点心,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