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不甘?愤怒?
都不够。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刻进灵魂里的东西,不是一两个词就能说清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外面。
所有人在洞府山门前站定。
山门不大,是天然形成的一道石门,两侧各有一块巨石,像是两只蹲伏的狮子。
门前的空地只能容纳二三十人,可此刻挤了上百号人,黑压压一片,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童玄清站在最前面,白芷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六位首座站在他们身后,再后面是各院的弟子,挤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石门。
“李元小兄弟,是你在里面吗?”
童玄清神情激动,声音竟有些颤抖。
“老朽童玄清,前来拜访。”
那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一种压抑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激动。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眼睛里闪着光。
“在下白芷,恭贺李元兄弟突破罡劲,不知妾身和童师兄,可否进洞府一叙?”白芷神情庄重,并无丝毫不敬之意。
她的腰微微弯着,姿态恭敬,像是在面对一位同辈。
弟子阵营当中,立马一阵骚动。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童长老和白长老,竟然称呼李师……为‘兄弟’?”一个弟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有什么意外的,”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感慨,“他们都是在近百岁时才突破罡劲,而李……师叔,才二十出头。一个二十出头的罡劲武者,意味着什么?”
“嗯……”那弟子挠了挠头,还是一脸茫然。
“意味着,在往后长达两百八十年的时间里,李师叔成为罡劲中期武者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甚至再进一步突破到罡劲后期,也是极有可能的!”年长弟子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几个首座纷纷身形微颤。
这个弟子是有见识的,他说的一点没错。
罡劲武者的寿元是三百岁,李元才二十出头,还有将近两百八十年的时间可以修炼。
即便他根骨平庸,即便他资质一般,可两百八十年。
这么长的时间,细水长流,也能堆成罡劲中期了。
雷烬回想在李元这件事上,之前的种种不公待遇与放肆言论,让他此刻不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身形摇晃,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他的脸色灰白,眼睑下面的青黑更重了,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一个区区下等根骨,竟然能突破罡劲?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转,让他头痛欲裂。
他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想证明这不是真的,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
可眼前的一切,童玄清的激动、白芷的恭敬、众弟子的议论、苏蘅的笑容——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但现在,已经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了。
毫无意义。
流波院首座楚沧凑近了些,拉了拉雷烬的袖子,低声说道:“雷师兄,我们怎么办?之前挑选参与武道盟大会的弟子的时候,你我都曾主张取消李元的资格。若是让他知道了……这可怎么办?”
话说到此处,楚沧不由得一声哀叹。
那叹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懊悔和无奈。
得罪十个丹劲弟子,都没有任何问题。
但得罪一个罡劲武者,特别是一个年轻的罡劲武者,这其中可意味着太多了。
一个潜力巨大的罡劲武者,可以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可以影响一个门派的存亡,可以改变整个青州府城的势力格局。
李元即便根骨资质再差,在以后将近三百年的时间里,仅仅靠资源堆修为,突破罡劲中期也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的资源,归藏盟给得起,也一定会给。
一个罡劲中期武者,在青州府城就是天一样的存在。
“怎么办?”雷烬身形一振,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求生欲,是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趋利避害。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尽力讨好这位新晋罡劲的师弟,不求他完全原谅,但至少能不让他那么嫉恨。”他的声音急促而坚定,像在回答楚沧,也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楚沧脸色唰地一变,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垂下头,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
“恐怕,也只能这样了。”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苏蘅倒是神色从容,脸上甚至浮现欣喜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真诚而温暖。
成了。
李元他真的成了。
看到一个根骨平庸的弟子突破罡劲,她是由衷的欢喜。
回想当初,她也曾因为根骨的原因,不被师门重视。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李元一样,被人看不起,被人说“不行”,被人认为“没有前途”。
她懂那种感受,懂那种被人无视的滋味,懂那种咬着牙、憋着气、拼命往上爬的艰辛。
李元的感受,她最能感同身受。
‘李元,从这一刻起,你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回想当初,在这一届弟子入门时,她曾亲手放弃了李元。
她的心如针扎一般痛。
恐怕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了吧。
但后来在内门大比上,她送上一支五百年份的紫山参,多少能挽回一些。
再后来,在关于武道盟大会的讨论上,也曾出言力挺李元,多少会让他多一丝好感吧。
周云霓早已如身中闪电,呆立在了原地。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一尊被人遗弃在路边的石像,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他。
她只能心中默默祈祷,一定是弄错了,一定不会是李元。
一定……就李元那样的根骨,连自己都不如,曾经如同被丢弃的垃圾一样扔在清客院。
他怎么能突破罡劲呢?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狠话,当时说得多痛快,现在就有多后悔。
然而,山洞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让她彻底绝望。
“两位长老请进,其他人,请回吧。”
李元语气平淡,声音中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轰!
周云霓的整个世界,坍塌了。
真的是他!
她的腿一软,险些摔倒。
她扶住旁边的一棵竹子,手指紧紧攥着竹杆,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后悔。
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拒绝李元,而是像许念安说的那样,给他一个机会。
不,如果她当初主动去争取他,主动去拉拢他,主动去对他好,现在站在洞府门口、被两位长老以“兄弟”相称的人,就是她的门客,就是她的人。
可惜,没有如果。
她只能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那扇石门,像一只被遗弃的狗,看着主人家的大门。
“归藏盟的众位弟子听令,从今天起,此洞府附近五里的范围化为宗门禁地,任何人不得允许,不许进入!”
童玄清面向众人,朗声宣布。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山林间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逐一与各院首座对视。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量在每个人身上。
诸位首座早就活成了人精,岂能看不出来童玄清眼神中的意思?
他分明在表达“你们也包括在内”,就差说出口了。
但他们能说什么呢?
童师兄是归藏盟的大长老,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武道修为,都在他们之上。
而李元,俨然已被童长老视为归藏盟未来的希望。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罡劲武者,一个还有两百八十年寿命的罡劲武者,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罡劲武者。
这样的人,值得归藏盟用最好的资源、最高的礼遇、最深的敬意去对待。
众人一一拱手,然后各自运转功法,飞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