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些恭维,李沧海十分受用。
他一团和气地同人们分享“教子”经验,上扬的嘴角根本扯不下来,仿佛早就完全忘记了之前最困难的时候,并没有几个人对他们家伸出援手。
但李沧海何等人物,心里门清儿得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等以后再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一一翻个底儿朝天。
在场的这些,一个也跑不了!
堂屋里,李陶氏更是激动地嚎啕大哭,炉灶上的铁锅里,咸菜粥早就咕嘟咕嘟冒泡,将锅盖顶起,流出来一圈白沫儿,可她早已顾不得,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一切。
她双腿发软,在两个妇人的搀扶下,才勉强能够站住脚。
我家李昊出息了!
她脑瓜子嗡嗡作响,完全是一种幸福到头晕的状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家人不用再吃糠咽菜了,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伸手借钱了;
意味着以后在街坊们面前,腰杆子可以挺得笔直了;
意味着再见到官差小吏不用再前倨后恭了;
意味着帮派泼皮在来盘剥之前,心里得先掂量掂量了;
意味着孩子已经跻身临江城大人物之列,前途无量;
意味着老李家,终于打破桎梏,有了成为一流家族的根基;
意味着...意味着太多太多!
李沧海深吸一口气,往事历历在目。
想当初,因为学武的事情,大儿子李元还无知地跟我翻脸,不懂得顾全大局。
当真是鼠目寸光!
我曾多么苦口婆心地解释、劝说,但你完全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啊!
现在好了,昊儿高中了,即便你有脸回来认错,我也一辈子不会让你进门!
你就守着周家这个破落户,穷一辈子吧!
如此想着,李沧海脸上笑容渐盛,仿佛为自己做了一个英明无比的决定而兴奋不已。
“李老爷,大喜啊,从此以后,您就等着享清福吧!”街坊们适时地恭维说道。
这才打断了李沧海的思绪。
李沧海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熟悉面孔,彻底不知所措。
“好,好,好!我就知道,我家昊儿一定能中!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苍天有眼,我李家出了一位武师!”
看着满院子街坊邻里那热切羡慕的眼神,李沧海腰杆笔直,眉头也舒展了,腿脚也变利索了,一下子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栓子呐,你到酒楼赊些酒、菜,让他们送来,摆上十八桌,咱们庆贺庆贺!”
“诶!”一个半大小子听到吩咐,立马兴奋地挤出人群,向着弄堂口菜馆跑去。
“大家伙儿都别走啊,咱们马上开席!”李老爷子兴奋地向着众人招呼说道。
“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李陶氏终于从亢奋的情绪中缓解了过来,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中是无法掩饰的骄傲与得意。
她关切的向着隔壁的王婶儿问道:“听说,李元也参加了武考,也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有没有登榜高中?”
王婶儿忙不迭笑着大声回应:“嗐,方才听报喜的官差说,李家只中了一个。”
李陶氏脸上浮现一抹惋惜,“那真是太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你当武考是个人就能中?那得看根骨资质的!”王婶儿眉飞色舞地说道。
一瞬间,感觉自己这些话说的漂亮,隐隐中让王家和李家的关系又近了一层。
李陶氏点了点头说道:“也没关系,现在昊儿中了,以后让昊儿多指点他哥一下,说不定来年还有机会......”
“李夫人呐,你就是心肠太好了,你忘了他当初跟你大闹翻脸了?!”王婶儿适时又把话递了上去,“让他自作自受就好!”
“嗐,怎么说都是一家人。”李陶氏神情温和,笑笑说道。
闻言,众人全都点头,连连称赞,无不认为李陶氏是个贤惠的母亲。
不大功夫,李家一片欢笑之声。
院落内,足足摆满了十几桌酒席。
乡亲们喝酒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一个高颧骨的国字脸女人神色忧愁地从门口冲了进来。
抬头看到院子里这阵仗,蓦然一愣。
“你们......这是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长红,你来了。”李沧海笑着招呼说道,“快进来坐。”
李长红一头雾水。
“你这当大姑的,消息怎么这么落后,你不知道你侄子李昊武考登榜了吗?”有人出声打趣儿说道。
“登榜,李昊?”
李长红瞪大了双眼,神情中充满了一抹嘲弄。
她正是为此事来的。
“哟,这不是孩子他姑嘛。大姑不入席庆祝,怎么滴,是想着讲两句?”王婶儿笑着招呼说道,引起一阵哄笑。
“庆祝?”李长红嘴角一抹讥笑,“庆的哪门子祝?”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王婶儿脸上笑容僵住,这个大姑疯了吧,怎么会在大喜的日子,一副这样的表情。
人群中也是议论纷纷,似乎都在指责大姑李长红的不是。
李长红眼圈一红,恨恨说道:“哼,武考登榜的,哪里是你们家李昊,分明是被你们亲手送到周家的李元!!!”
第55章 报喜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就连身体的动作都停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李沧海和李陶氏身上。
“他大姑,这事儿可不敢开玩笑。”李陶氏反应快,连忙笑呵呵说道。
李长红撇了撇嘴,“我哪里有功夫跟你开玩笑,广场上的公告我亲眼所见,第五名李元!”
李沧海眼皮子啪啪乱跳,嘴角不住抽动,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干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瞬间,他挺直的腰杆又佝偻了下去,仿佛又老了十岁。
半晌,他向席间的官差投去了问询的目光。
官差眉头一皱,起身说道:“这里不是李家吗?这里不是李元李武师家里吗?”
这时,有个街坊微醺,站起来说道:“李元呐,原本是这个人家的儿子,但这一对偏心的父母,让他入赘到了周家,两家早就不来往了!”
几个官差赶紧起身,“好你个李沧海,欺上瞒下,险些让我们误了差事!武考高中的,是李元李武师!哼!”
丢下一句话,几人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李陶氏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眉头深深皱起,廉价的脂粉皱巴巴挤在了一起,身形一个摇晃,跌坐到了地上。
她双手捧着脸,脑瓜子嗡嗡作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不是昊儿呢......一定不是这样的,这不是真的......”
街坊们目光看向场中两人,神情变得复杂。
惊讶,同情,尴尬,叹息......亦或者还有一丝看热闹般的欢快和嘲弄。
王婶儿清了清嗓子,然后出声打圆场:“今天就到这儿了,大伙儿吃饱喝足就都回去吧,让老李两口子静一静。你说这事儿闹得............”
街坊们推脱家中有事,纷纷起身告辞,脚步匆匆。
“老李家的,你们好好缓一缓,不用着急。”
“就是,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李昊一定能熬出来的。”
“实在不行,就让他亲哥李元武师稍微指点那么一下…”
李沧海脸色灰败,双眼无神,两鬓碎发再次散落,仿佛又年老了十岁。
看着街坊邻居们一个个告辞离开,以及满院的残羹冷炙,一片狼藉,他踉踉跄跄上前几步,嗓子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喂,都别走啊大伙儿!上完礼钱再走啊............”
......
人们并未理会,相互议论的声音尽管已经压低,但还是还是传回了院子。
“想当初......李沧海两口子好狠的心,嫌弃大儿子命格不好,便把他丢到乡下不闻不问......”
“谁说不是呢,等人家长大了,又怕人家分家产,以入赘的名义将人家扫地出门!”
“听说大儿子李元和他乡下养父,吃糠咽菜挨过来的......”
“哎,但凡当初李沧海对人家好那么一点,那么此刻......没有后悔药哦。”
......
......
......
梧桐巷。
众人依旧在远眺街角。
周心兰心中感慨。
同样的街景,不一样的心情。
上次是无奈与辛酸。
这次是激动和期待。
“爹,您看!”
周砚秋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只见街角转出来一队吹打的行伍。
为首的几名官差昂首阔步,正朝向这边走来。
“来了,来了。”人群终于沸腾了起来。
欢呼声,喝彩声响成了一片。
“周老爷恭喜啊!”锣鼓渐消,为首的官差上前两步,带着毕恭毕敬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