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微微摇曳，映着林重那张难得全然舒展的脸。
他胸膛起伏几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激赏的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一掌重重拍在李元肩头，力道沉实，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这一战，打得好！打得痛快！从今往后，临江城宵小，再想打青牛武社的主意，就得先掂量掂量！”
“若无师父多年悉心指点，弟子难有今日。”李元神色平静，微微欠身。
林重摆摆手，目光却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的激赏慢慢沉淀，化作一丝复杂的怅惘。
若是陆晨能有李元一半的沉稳与隐忍......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这令人心绪低落的念头压下。
转回身时，面色已重新变得郑重。
“话不多说。”林重语气沉肃下来，“但你要明白，你废了萧逸尘，等于掀了天龙武馆的桌子，断了他萧长风未来的指望和臂膀。此人脾性，睚眦必报，此事绝无可能就此了结。”
他走近两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心事重重：“这些日子，务必低调，能隐则隐。即便出门，也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天龙武馆在临江经营多年，根须深扎，萧长风自身更是化劲大成，绝非易与之辈。明面上的对拳他或许要顾忌规矩，但暗地里的绊子、冷箭，防不胜防。”
“弟子明白，自会小心。”李元点头。
李元行事自有章法，若非有所倚仗与考量，也不会下那般重手。
第67章 叩关
次日。
巡逻任务结束后，李元换了身干净长衫，前往聚德楼赴约。
内城的繁华依旧。
绸缎庄、银楼、茶肆、酒楼灯火通明，大堂戏台上飘出软绵绵的戏曲声。
街面上，除了衙门里的巡捕，更多了一队队身穿商盟标志劲装的壮汉。
他们三五成群，目光锐利地扫视行人，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绷感，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崩断。
李元低下头，加快脚步，钻进了聚德楼。
三楼靠窗的位置，孙露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李元，她眼睛一亮，用力挥手：“这边！”
李元走过去，不由愣了一下。
今天的孙露，竟难得地打扮了一番。
一身水蓝色缎面旗袍，勾勒出高挑矫健的身形。
脸上薄施脂粉，原本英气的眉眼柔和了几分，长发在脑后绾了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平日里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她，此刻竟显出一种别样的飒爽之美。
但李元的恍惚只持续了一瞬。
“等久了？”李元落座。
“我也刚到。”孙露给他倒茶，动作依旧豪迈，茶水溅出几滴，“上次城外，要不是你，我早就喂了蛇妖。这顿饭，必须请你。”
“举手之劳。就算没你，我也得跟那畜生拼命。”李元端起茶杯。
孙露叫来店小二，噼里啪啦报了一串菜名，什么“翡翠虾球”、“八宝葫芦鸭”，李元听都没听过。最后还要了壶“翡翠花雕”。
“点这么多？太破费了。”李元道。
“请你吃饭，还能小气了？”孙露挑眉。
等菜间隙，两人聊起武考趣事。
李元趁机问道：“孙姑娘，你对青州府城了解多少？或者归藏盟那边的情况？”
孙露摇头：“府城我没去过。外面太乱，土匪、山贼到处都是，还有些地方藏着凶猛至极的异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归藏盟我倒是知道一些。听说里面分好几脉，有锋镝院、惊雷院、青霖院什么的......将来咱们这种新晋武师进去，多半是从外门弟子做起......”
武科大考上，孙露也榜上有名。
李元点头。
“对了，”孙露眼睛一亮，“届时，我会坐家里的商船前往青州府城。李兄弟可否赏脸一起？水路安全得多，也更快。”
李元心中一喜：“也好，多谢。”
“谢什么，顺路的事。”
正说着，菜陆续上桌。最后端上来的，是一条摆在青花瓷盘中的鱼。
那鱼通体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纤细的骨刺，鱼肉呈琉璃般的淡金色，淋着琥珀色的酱汁，异香扑鼻。
“这是……”李元从未见过。
“琉璃鱼。”孙露示意他动筷，“大补。”
李元夹了一筷子。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至极，随即一股暖流从喉间直坠腹中，并向四肢百骸扩散。
“这不是河鱼，也不是海鱼……”李元细细品味。
“当然。”孙露脸颊微红，“这鱼只在地下暗河里才有。地下暗河的环境特殊，这鱼长年吞食暗河中的灵藻、矿晶，血肉中蕴含充沛的元气。对武者增长气血......嗯，特别好。”
“琉璃鱼我也曾有过听闻，只是不知这地下暗河是怎么打捞的？”
“打捞？”孙露笑了，“你以为捕猎队只在地面活动？有专门钻地下暗河的队伍。他们通常从古墓、遗迹的盗洞入口下去，找到暗河道…不过地下危险得很，各种稀奇古怪的凶猛生物，妖邪，还有鬼打墙等诡异传闻......所以这鱼，有价无市。”
“多少钱？”
“市面上……大概一千两纹银一斤。”孙露声音更低，“而且刚捞上来就被抢光，根本流不到市场。”
一千两纹银一斤？
虽然相较于武科大考之前，价格定然下落很多。
但，还是令李元一愣。
鱼肉入腹即化暖流，效果竟不亚于他服用过的小培元丹。
他筷子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你给我留点！！”
......
月光泼洒在庭院青石地面上，李元的心已沉静如水。
他摆开《青龙缠丝诀》的起手式，双脚扣地，膝微曲，脊背如弓缓缓拉开。
琉璃鱼的磅礴能量在体内激荡，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沿经脉奔涌不止。
【青龙缠丝诀（大成）：120/200】
起势，青龙探海。
他右臂缓探，五指箕张如龙爪前按。
动作极慢，慢到每一寸筋骨推移的轨迹都清晰可见，却绷紧了每一丝筋肉。
气血随势涌动，自丹田沿脊背上冲，过肩井，达指尖。
筋膜发出细微的“嗡嗡”鸣响，像琴弦被拨动。
第二路，游龙缠身。
未待前一势用老，他腰胯猛然一拧，身形在月光下骤然旋转。
双臂随之画出一个极大的圆，左掌朝天，右掌朝地，掌心遥遥相对，如环抱一颗看不见的球。
看似迟缓，实则每寸颤动都含内劲。
气血顿时变得厚重黏稠，如地浆翻滚，温养五脏六腑。
第三路，潜龙出渊。
招式方酣，他身形倏然收缩，复又弹伸。
仿蛟龙自深渊中窜起，缩展拧转，柔韧刁钻。
脊柱如大龙扭动，节节推碾，发出“咔咔”的轻微脆响。
气血被反复拉抻拧转，在经脉中发出隐约潮声。
……
循环一周。
李元收势，吐气如箭。
脑海中字迹浮现：
【青龙缠丝诀（大成）：130/200】
有琉璃鱼的补养，修炼起来果然事半功倍。
磅礴的能量，仍然在体内激荡。
继续。
夜渐沉，月光从正天滑到西天。
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几乎要触到院墙边缘。
寒风骤起，卷起地上落叶，纷纷扬扬。李元恍若未闻。
【青龙缠丝诀（大成）：140/200】
青龙探海之透劲，游龙缠身之柔劲，潜龙出渊之起劲......每一路招式都不再只是外在姿势，而是尝试以意领形，以形催劲。
继续！
......
【青龙缠丝诀（大成）：190/200】
额头沁出细汗。
夜凉如水，但李元周身热气蒸腾，白雾在月光下缭绕不散。
老槐树上，一只夜栖的寒鸦被惊醒，“嘎”地一声振翅飞起，在月空中划过一道黑影。
李元恍若未闻，心神已完全沉入修炼之中。
这一次，气劲流动的感觉越发清晰。
他能“听见”，那些银色的细流在经脉中穿梭。
它们听从调遣，却似乎总隔着一层剪不破的“纱”。
这就是化劲的瓶颈么？
青龙探海一式，他忽然心念一动：龙探爪之前，必有凝势。那一瞬间的静止，不是无力，而是蓄力。
劲力是否也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