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密地庄园主赖掉牧民的工钱,不算什么新鲜事。通常牧民也没什么法子。上报官府,代价极高,收益极少。
瓦达带着家人回到庄园,皱眉看着堆穷:“怎么还没打发走。”
堆穷见惯了这些穷人反抗,他压低声音对堆姆说道:“再胡闹,信不信把你们都关起来!”
这一下威吓,吓得堆姆赶忙拉着梅朵离开。
两人回到了家中。
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落。
堆姆说道:“都怪我不好,上师说了不让我出去干活,唉,我自己闲不住出去,不仅是没赚着羊毛,还白浪费了这许多时日。”
梅朵说道:“这怎么能怪您了,分明是他们太过霸道。我们又不是他们家农奴,凭什么连工钱都不给。”
“回到家里,你还是别告诉你哥哥,免得他担心。不要影响到他。瓦达家里也有着僧侣大人呢。”
梅朵点了点头,说道:“嗯,知道。”
两人推开门进入院中。
曲赞正立于院中,他将一张桌子搬在院中,正用毛笔书写着咒文。
阳光洒在他身上,赋予他一种特别的书卷气息,那是一种不带一丝烟火的出尘之气。
“上师,你来了。”堆姆立刻笑逐颜开。
堆姆小跑着,将双手放在袖子上抹了抹,抹去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曲赞看着梅朵与堆姆,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了。
曲赞笑道:“堆姆,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好呀。”
堆姆笑着说道:“在这里风吹不到,雪淋不着的。每天也不累,气色肯定好。”
“这次你可要累着了。”曲赞打趣道。他指着马背上的氆氇布料,说道:“这些料子就送给你们,你们做些新衣服吧。”
堆姆看着那堆成小山似的衣料,惊叹道:“怎么有这么些,这是把整个衣料铺都搬过来了。”
……
堆姆让梅朵与曲赞聊天,她出去买一些牛羊肉。
梅朵则是看着曲赞聚精会神的书写咒文,她看不懂上面的咒文。
曲赞边写边道:“你们刚刚怎么不开心么?”
梅朵连忙摇头,说道:“没有啊,哥哥今天回来,我们怎么会不开心呢。”她一撒谎就低着头,不敢与哥哥对视的模样,还是暴露了出来。
曲赞假装板着脸,在他的再三询问下,梅朵才把今天的遭遇说了出来。
“就是一些次等羊毛,答应给堆姆,但是克扣着不给。”梅朵说道。
曲赞听了淡淡一笑,说道:“事情虽小,但是总记挂在心里,不是什么好事。你想不想把羊毛要回来。”
“当然想,那是堆姆一个月的辛勤劳作。她也想要回来……”
曲赞从怀中取出一个印章,使用牛角做成的,代表着他的格西身份的印章。
刻着“嘉措,全寺格西”的名字,四周一圈细边框,边角是法轮、莲花浅刻,纹饰简练。
曲赞取来一张纸,他将印章一角轻轻盖在纸的边上。朱红色的印文就盖在了上面,他名字的部分没有印上去。
曲赞将那张纸递给梅朵,说道:“你现在拿着这张纸去要,就能要来羊毛。”
梅朵接过那张纸,纸上全都是空白,只有边上盖着印记,而且那个印记还不全。
“真的假的,哥哥。”梅朵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
“试试看吧。”
梅朵虽然心中有些怀疑,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哥哥。
“我不想要见他们,他们将羊毛送过来之后,就让他们离开。”
曲赞继续趴在桌上书写着咒文真言,如同做一件若无其事的小事一样。
梅朵手中双手拿着纸,一直跑到瓦达庄园的门口。
那名堆穷仍然是在门口,见到梅朵来了,脸上先自有了三分怒气,周围干活的囊生都有些害怕。担忧地看着那个小姑娘。
“你这小丫头又来干什么,真不怕我把你吊起来,用鞭子抽么。”
“我是来要羊毛的。”梅朵说道。不知怎的,手中拿着哥哥给她的一张纸,仿佛哥哥就站在她身后,令她充满了力量。
她将那张纸递给了堆穷。
“一张薄薄的纸,就想要羊毛?”那堆穷觉得这丫头有些疯了。
梅朵说道:“这张纸的主人告诉我,凭着这个可以要来羊毛。你可以给你家主人看看,当然也可以选择不给!”
梅朵就站在门口。
堆穷不认识字,他看不出那张纸有什么玄机,但是见到这丫头这么笃定,他又琢磨不定。
本着不担责的想法,他进入院中,将那张纸交给自家老爷。
瓦达正与众人闲聊,这时候见到这名堆穷走了上来,说道:“老爷,那个要羊毛的小丫头又来了。还给了这个。”
“来了你不会赶走么。一个小女娃而已。”瓦达随意地说道。
那堆穷将那张纸递给了老爷,说道:“她还给了这个。”
“一张白纸,这什么意思!”瓦达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那名堆穷。
瓦达却是认识字的,当他看到纸旁边的那个残缺印痕,上面写着……
“……格西!”瓦达立马站了起来,说道:“这是谁给的。”
“就是刚刚那个小女娃给的。”
“阿爸,怎么了?”卓普看着父亲一脸错愕惊讶。
“你看!”
瓦达将那张纸递给了卓普看,在他旁边琼瓦将脑袋凑了过来。
“这上面印章写着格西二字,似乎是一位格西的印章。”
琼瓦沉吟了片刻说道:“你们看‘格西’二字上面,还有一个字没有印上去,说明还有一个词。”
格西前面还有一词,以他们的认知,只有一个词,那就是全寺。
这是一位全寺格西的印章。
全寺格西地位何等超然与尊崇,瓦达一家那是再明白不过的。一名格西就足以令他们喝一壶,这位更是全寺格西。
“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干,似乎是刚刚印上去的。”
刚刚把那个小女孩撵走,她又回来了,又带着这么一个印章,那说明,她是某个全寺格西差遣来的。
“那个小女娃……把她叫来……算了,我去吧。”他说着连忙走了出去,说道:“快,包些密银来。供给那个女娃……”
梅朵站在门口,正在疑惑那人怎么拿走了纸不出来,是不是没有用处呀。
瓦达连忙跑着出来,满脸堆笑说道:“这位小姐,请你进来做客吧。这张纸是谁给你的呀?”
梅朵生平第一次被人尊称小姐,脸上有些微红。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敬称。
堆穷在内的周围农奴仆役,都是错愕无比,怎么自己老爷这脸色转变的如此之快。
“我是来要羊毛的。”
瓦达将一个沉甸甸的皮囊递给了梅朵,说道:“这里是二十两密银,不成敬意,敬请笑纳。”
梅朵只觉得恍惚,怎么这人之前连一些下等羊毛都不舍得,现在反而给这么多密银。
梅朵记起哥哥的话,也记得这次来的目的。
她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要密银,我是来要回我阿妈一个月的酬劳,一些次等羊毛。”
瓦达听得嘴角讪讪,他说道:“我能不能见见这方印章的主人。”
果然,哥哥已经料到他们想要见他。
“他不见你们,我只想要回羊毛。”梅朵还是执拗地说着之前的话。
瓦达则是心中懊恼,这位果然是全寺格西啊。看来自己在他心中留下了坏印象,所以连一面都不愿意见他呀。
他额头涔涔冒汗,这要是得罪了一位全寺格西。寺院中,对方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搞得他们家鸡犬不宁。
“这方印章的主人是你家什么人呀?”
梅朵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旁边的堆穷说道:“老爷,既然这位小姐说要羊毛,那就把羊毛给她带回去吧。”
瓦达这才醒悟过来。
“快快,给这小姐羊毛。给她装一车,用牦牛车套上……”
“啊,一车羊毛。”那堆穷听得呆若木鸡。
干一个月零工,赚上一车羊毛……众位的奴仆听得都不敢相信。
梅朵摇头说道:“一车羊毛太多了,我阿妈干活一个月,怎么可能挣来一车羊毛呢。”
“小姐,您刚才说了一些羊毛,这一车也属于一些。”
瓦达这是想挽回自己在那位全寺格西心中的形象,下了血本,把所有羊毛都装上了车。
“这……这太多了。”
梅朵则是有些不知所措,她是来要羊毛,可是怎么也想不到,要来一车羊毛呀。
瓦达说道:“小姐,您在前面领路吧。这羊毛您也不好带回去……”
一车羊毛很快被装上了车,众人都望向梅朵。
梅朵转头朝着家中而去。她小跑着回到家中,想要问一问哥哥应该怎么办。
“送来一车羊毛?”曲赞听闻,又好气又好笑。
“既然堆姆想要羊毛,那这一车羊毛,就给她捻线打线好了。”
“可是一车也太多吧。”
他仍是在画着符咒真言,说道:“让他们把羊毛卸在院门口,然后,就让他们离开。”
梅朵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瓦达等人都是垂首等在门外。
梅朵说道:“你们把羊毛卸在门口,就走吧。”
“好嘞。”瓦达立刻招呼着家奴将羊毛堆在了门口。
梅朵开门又走了进去。
瓦达抹了抹额头汗水。他对儿子卓普说道:“刚刚门开的时候,看见了么。”
“嗯,看见了一抹红色。那似乎是僧袍的红衣。”
等到将羊毛全部卸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