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悬挂木印官囊,囊身镌刻护法纹路,是正经的官家威仪。
他身后紧随两名全副装束的宗府亲卫,腰佩短柄密刀,脊背挺直、神色冷峻。
央金夫人即刻上前,身姿恭谨。
双手捧起最上等的雪白哈达,躬身敬献,语调端庄得体:
“东兹全境僧俗、头人、百姓,恭迎桑朗宗本大人莅临。寒舍有幸承办盛宴,实属大幸。”
桑朗低头,接过哈达,挂在脖颈。
他走上正中高座,沉稳落座。
曲赞端坐僧席,打量着这位新任宗本。
此人相较于之前的宗本,多了几分凛冽,绝非只会坐堂审案、征收差役的文弱俗官,眼底藏着久经治乱的杀伐之气。
“今日设宴相聚,不为享乐应酬。我奉内厦政令前来东兹任职,首要之事,便是整肃地方,安定民心,平息乱象。”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神色愈发严肃。
“诸位身在本地,应当心知肚明。近半年以来,整个邻境皆不太平,盗匪猖獗,更有甚者,竟然连前任宗本都遭到盗贼袭杀!”
“盗贼袭杀?看来官府没有将才旺的真正死因传出去,而是将其定性成盗贼杀人么!”曲赞心中暗想。
“先是山野盗匪聚众横行,劫掠商旅、抢夺村寨牛羊粮物,更有农奴暗地串联频发,抗差抗租、逃亡避役已成常态,滋生暴乱隐患……”
听到逃亡避役四字,曲赞感觉是指他,心中总觉得有些别扭。
不过他经过长期的正念禅坐,已经是面不改色了。
“……因此,特命我坐镇东兹,从严整治。口头应诺不足为凭。
乱世需用重典,安民需仗利器。
此次我自州中而来,并非空手赴任,特意带来官家重宝,用以镇抚山野,震慑匪盗,遏制乱民。”
此话一出,满堂皆起好奇之心。
曲赞也是有些期待,能够被宗本称之为重器的会是什么?
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中,桑朗宗本示意身侧亲卫。
一名亲卫应声上前,郑重抬出一具裹着深色布的长形器物,缓步走到大厅中央。
宗本亲自起身,伸手掀开厚重布幕。
一柄木杖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木杖是由精铁与木头镶嵌而成。
那精铁中空,是为一根铁管。
曲赞看得面色一惊,这玩意儿,怎么看起来……像是前世藏地看到的火绳枪?!
“各位兴许,有的不认识此物,乃是官造制式火枪。八十步到一百二十步都可以有效射杀。”
“其中的铅弹可以击穿人体、牛熊厚皮躯体,能够毙杀敌人。”
桑朗扫视众人,笑道:“大伙或许以为我是玩笑吗,我就尝试给大家看。”
桑朗宗本走上前,亲自接过这柄火绳枪。
亲卫递上火药囊、铅丸与通条。
宗本动作沉稳老练,不慌不忙装填。
先倾入定量黑色发射火药,自枪口灌入,拿起长木通条伸入枪管,反复捣压夯实;再塞入一枚沉甸甸的圆铅弹,继续用通条压实。
而后掀开枪机处的盖子,倒入细引火药,合上药池盖。
最后,亲卫取来一段浸过硝水、缓慢阴燃的火绳,卡入夹口。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出桑朗熟习火器。
“诸位看好。”
宾客们屏息凝神,无人出声。
桑朗宗本单眼贴近,稳住呼吸,瞄准远处木靶。
他手指扣住扳机,缓缓抬起火绳机的药池盖。火绳头燃烧,火星醒目。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骤然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扑面而来,不少人下意识缩肩,捂住耳朵。
一团浓白硝烟自枪口喷涌而出,滚滚散开。
灼热的火药气息弥漫在大厅。
几乎同一时刻,远处那面厚木靶板猛地剧烈震颤。
一枚铅丸狠狠钉入木板,木屑四下飞溅,木靶背面直接崩开一道裂口,铅丸大半嵌进坚硬木料之中。
片刻死寂之后,哗然四起。
几名年长的密兵脸色发白,向前挪了两步,眯眼望向远处靶板,心神震颤。
他们熟知刀矛弓箭的威力,却从未见过这般强悍的杀伤。
八十步开外,铅丸依旧能深深凿入厚木。
“好强的威力……”有人低声喃喃:“这等火器,不是寻常刀矛能抗衡。”
桑朗宗本静静站在硝烟之中,握着枪托,神色不动。
他抬手指向木靶:“看见这道创口了?这便是宗堡用来镇抚的力量。”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过往秘辛
“此物将开启一时之新。”桑朗宗本信心满满地说道:“什么‘独臂人’、‘刀客’都会被死于这利器之下。”
众多僧人贵族包括部落头人,都是用一种敬畏的眼神,望向宗本。
看来,这位新宗本履新,将会给东兹宗带来全新的面貌。
曲赞看得却是暗自摇头,这火枪威力确实惊人,对于掌握力量的超凡者,此物能伤人,但是并没有绝对的统治力。
而且,这种技术出现后如果流失出去,恐怕不足以帮助剿匪,反而匪徒也可以使用它。
在曲赞的前世,藏地与密地环境相若,那里不管是官匪,哪怕是猎人,都背着火枪。
……
曲赞望向图雅,说道:“那什么‘独臂人’与‘刀客’都是些什么人呀?”
图雅说道:“那独臂人贡布鲁杰,是一名农奴出身。他与同村的两百多名农奴,抢夺兵器,暴乱起事,接连攻下了巴日、堆沙等多地土司官寨。
他废除乌拉差役,焚毁债务契约,开粮仓分粮给农奴,队伍扩至了五千多人,虽然在隔壁州,但也隐隐牵动昌云州的局势……”
“至于那刀客,则是由桑珠洛布领导的,他们定下起事规约‘驱逐密官、为民除害、不杀无辜、封存财物’,也得到了各地农奴群起响应,他们相互称为‘打生’,以为勇士之意……”
曲赞听得微微点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上面有着残酷镇压的密地官府,自然就有着反抗暴政之人。
这就像是一体两面。
只不过这种反抗,因为条件的不成熟,很容易就会被镇压。
“……官府文书称他们为多卓,也就是叛匪。而民间则对它们有另一个称呼……”
“什么称呼?”曲赞说道。
“英雄军。”
曲赞也是农奴出身,对于这些反抗暴政之人,自然有着天然的好感。
“桑朗宗本以为叛乱,由于各地的武备不足,认为拥有着更强的武器,就足以镇压各地农奴起义了么。”曲赞心中暗想。
……
桑朗结束了讲演与演示火枪后,便回到了座位上。
这一下,更多的僧官贵族朝着他靠拢,一是为了向新任宗本表示敬意,二是趁机询问如何购得火枪。
看来,那火枪的威力,着实震慑住他们了。
曲赞出于身份考虑,也要向这位新任宗本,敬茶致意。
“嘉措格西啦。”桑朗宗本爽朗笑道:“没想到你如此年轻,看来你在佛经造诣上一定很高。改日,我可要向你求教。”
曲赞礼貌地道:“小僧在尸驼寺恭候宗本大人光临。”
曲赞与宗本见完礼之后,图雅便是带着他在庄园中参观,并带他到客房中歇息。
当他们出主楼的时候,曲赞感觉到有些异样,他感觉到有人在暗中偷窥。
随着曲赞与图雅在庄园中行走,那个暗中偷窥之人,也在慢慢跟着。
曲赞在与图雅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
他示意图雅停在墙边。
那个跟踪的人,慢慢靠近,月光洒下,将其影子投在地面。那影子有些佝偻。
曲赞与图雅走出拐角。
他们二人的出现,看来一下子吓到了那跟踪者。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曲赞询问道。
跟踪他们的是一个老妇人杂役。
身形瘦小,脊背微驼。面皮深褐粗糙,布满风吹日晒的细纹,眼角皱纹很深。
看得出来,这老妇人曾经有过清秀底子,但早已被数十年苦役磨尽。
她手掌宽大,指节粗大开裂,布满老茧,几道旧伤疤嵌在皮肤里。
图雅看到那老妇人的时候,微一错愕,说道:“德吉!”
那老妇人明显被吓到了,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不住地叩拜行礼。
“见过上师,见过小姐。”
“她是德吉,是我家的仆人。也是……也是南卡的阿妈。”
听到南卡的名字,德吉颤抖着站了起来。
曲赞看到这老妇人苍老的模样,不敢想象,她会是南卡的阿妈。看起年纪状态,做南卡的奶奶都足够了。
如果她是南卡的阿妈,她说不定比起央金夫人还要小上很多。
但是两人的状态,完全是天渊之别。
曲赞看到她,便是想到了记忆中的阿妈。
他柔声道:“德吉阿佳啦,你找我有事么。”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称阿佳啦。”德吉吓得又要跪拜,她神色极为恭顺,垂着的眼睛,甚至透着些麻木。
曲赞双手将其搀起,这位妇人真的好瘦,就像是一把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