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妻子这么一说,桑吉有些犹豫了,他捂了下脸。如果按照妻子说的,那这位上师可能通过分析猜测知道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给的符纸可能也就没有帮助了。
桑吉猛地抬头,对一名随从说道:“你去西山下大红石下面,看看有没有牦牛遗留的残骸。”
那名随从领命上马,奔了出去。
……
桑吉妻子说道:“桑吉,你的弟弟桑珠来了。”
“他来做什么!”桑吉对这个弟弟十分厌恶,因为后者总是游手好闲,没好气地道:“让他滚蛋。”
两兄弟的父母生前宠爱小儿子,因此将家中大的庄园分给了小儿子。但是没想到小儿子桑珠不争气,摊上了好赌的恶习,将庄园输了个精光。
桑珠没钱的时候,就会来哥哥家打秋风。因此,桑吉对这个弟弟极为憎恶。
“不止他一个人,还带了一个法师,说是要为咱们村子降妖伏魔。你去看看吧。”桑吉妻子脸色有些微红,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地事情。
桑吉听着皱着眉头,刚刚被妻子一分析,他对上师的信心也就没那么足了。他朝着正院走去,发现妻子没有跟上来。
“你怎么不一起去?”
桑吉妻子摇了摇头,说道:“你自己去看吧。我不愿意见这些古怪的人。”
桑吉一进到正堂,便是见到一群人。
其中一位年轻男子。那男子模样与他极像,更加白净,双眼处有些乌黑,为酒色所累,举止有些轻浮。正是他的亲弟弟桑珠。
看到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桑吉就已经暗自摇头,气不打一处来。
桑珠周围还有三个人,其中两人是衣着华丽之人,珠宝满身都是富家人打扮。
一个叫做拉巴,家中有着一座庄园,家里面有着一百多亩的土地,是沙康村落数得着的大户。家中也是牦牛成群,养马满地的。
拉巴与桑吉同为沙康村的富户,两家为了争牧草,抢水源没少起争执打架。
另一个富户,叫做普布,父亲那一辈是贡嘎宗的宗本,因为有着官面背景,家中不仅有土地牧场,还有商行十几家,做着皮货、药材的生意,算是贡嘎宗数一数二的富户。
沙康村属于贡嘎宗下面的村子。
相比较普布,桑吉的这些家财算不得什么。
“他们怎么来我家了。”桑吉有些迟疑。
当将目光投向最后一人时,他起初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待确实看清楚后,桑吉气得七窍生烟。
因为那男子不着片缕,正赤身裸体地盘腿坐在他家的床榻上。
“桑珠,你……他是干什么的!”
怪不得妻子不愿意来,自己这个混账弟弟带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公然进入他家。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桑珠瞧见大哥,立马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这家伙是干什么的。赶快把他赶走。”桑吉指着那赤裸男子说道。
普布慢条斯理说道:“桑吉老弟,何必这么着急啊,这位是耆那派的婆迦大师。”
“这成何体统,快把衣服穿起来呀!”桑吉说道。
拉巴瞥了一眼桑吉,说道:“不要少见多怪,大师不会穿衣服的,那是他们的规矩。
这位是耆那教的天衣教派的大师,他们以天地为衣服。”
婆迦说道:“身为事役,心为物牵,人就是有了这些外物才有了分别心。执着这些外物就无法解脱,我耆那教主张的就是抛却一切外物……”
“那总不能连衣服都不穿,那像是什么话。”桑吉说道。
“衣服也是外物,自然也要抛却……”
婆迦从床榻上起身,落足于地之前,先是用孔雀尾羽的拂子,清扫一下地面,然后才下脚落足。
“他这是干什么呢?”桑吉问道。
“耆那教派的大师无论坐卧、落脚前,都用柔软羽毛轻轻扫净地面,把蚂蚁小虫驱走,避免一不留神踩死生灵,这才是真正的仁爱的大师呀。”桑珠介绍道。“比起密宗大师还要仁慈。”
在密地官面上信奉佛教,暗地中苯教以及各种五花八门的教派多如牛毛。
官府对这些教派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也太……”桑吉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当婆迦站起来的时候,他身上耷拉着软塌塌的玩意儿,就那么毫无顾忌地裸露出来。
别说一个女人了,就是桑吉这么一个男子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过去。
听到桑珠提到佛门,婆迦冷哼一声说道:“你们知道释迦牟尼的那帮弟子,最早都是我们耆那教的信徒么?
苦行断欲,苦修茹素,释迦牟尼就是忍受不了我们教派的规矩,才背叛出了我们教派。
背叛也就算了,偷取并篡改了我们宗门的教义,教唆着另立门户……
佛门包括他的那一帮信徒,都是些小偷和懦夫……”
听到婆迦如此说话,桑珠脸色一沉,说道:“你这人言语胡说八道,行为乖张混乱,偏离常理,请你立刻出去。”
婆迦不屑一顾说道:“是你弟弟请我来的,给你们家降妖除魔。”
桑珠在旁边拉住桑吉,说道:“大哥,这位真是高人,村落里不是有牛羊牲口消失么,这位大师能够出手的。你难道还想要损失牛羊么?”
任何的教义信仰,都比不上我家真有一头牛。
听到如此说,桑吉坚固的心意有些融化了。
桑吉又转头望向拉巴和普布,他们二人似乎对这位婆迦大师都是不反感。
桑珠在大哥耳畔低声说道:“大哥,如今是腊月天气,外面天寒地冻,这婆迦大师不着寸缕,却能行走于冰雪之间,却能安然自得,这难道不是本事么?”
桑吉听到弟弟这么一说,然后回望婆迦,见他虽然身材瘦削,但是十分精悍。
双目炯炯有神,湛然生光,有一种别样的气度。这位婆迦面色饱满光亮,双眼清澈明亮且内敛,目光柔和,确实有大师气度。
“反正这位大师在,请他出手降妖除魔,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么!”桑珠劝自己的哥哥说道:“这位大师不贪恋财物,出手相助,也不要任何报偿。”
桑吉听闻,觉得弟弟说的有理,心中有些意动。
他的那些论理桑吉自然是不信的,但是若是真能降妖除魔,将村落中牛羊牲口消失的难题解决就好。
不管黑牛白牛,能耕地就是好牛。
……
这时候,一名随从走了进来,正是刚刚被派去西山,查看红色岩石下牦牛残骸的那名随从。
“老爷,西山红石下面,确实是见到了血迹,还有被啃食的碎骨渣呢。”
桑吉拍手说道:“果然如此,不愧是格西上师。”
他转头对拉巴说道:“拉巴,我去尸驼寺求教格西上师,他开了天眼,说是恶兽掠走了咱们的牛羊,在西山红石下进食,我派了从人去查看,果然是应验无错。”
拉巴听得脸色微变,说道:“是哪一位上师,我们平日里去求请,那些上师都推说不见。那上师给了你什么法子么?”
“这位大师,乃是嘉措格西。一位十几岁的格西。他给了我符纸,说是要贴在牲口棚周围,即可驱赶恶兽,我已经都贴上了。”
众富户听说了这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手段后,都感惊异。
婆迦见到周围人都有意动,他不禁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一张口,令桑珠大是不悦,冷笑道:“哦,阁下好大的口气。”
婆迦好整以暇道:“佛门寺院的院主法台,那还算有能耐的。其余的诸如格西之流的,都是些只知背诵经书,逞口舌之快的庸人,不足为奇。
至于十几岁的格西,我听闻密教总是弄些小孩做高位,不过是为了蒙骗愚夫愚妇罢了。”
桑珠冷笑道:“那请问大师你有什么能耐么?
婆迦轻轻朝前踏上一步,众人都觉得一阵波动荡开,有一股热气从那婆迦大师的周身散发出来。
整个房间仿佛不是寒冬,而是夏天一般,整个房间都是变得暖洋洋的。
房间中一下子,由寒冷变成温暖。
“这……”
堂中众人都是目瞪口呆,什么言语都可以作假,但是眼前这热气却是丝毫做不了假的。
“这位大师果有神通!”桑吉颤声说道。
桑珠则是一脸得色,看着桑吉说道:“大哥,我说的没错吧,这位才是真正的大师。”
从婆迦身上散发出的热气,源源不断,朝着周围几人用来。令他们觉得面庞一阵烘热,感觉十分惬意。
“你们的佛门大师,有几位能做到我这般?”婆迦傲然说道:“你们要是跟我修行,保你们百病不生,延年益寿,每个人多活个几十年不在话下。”
“百病不生,延年益寿?!”众人听得一阵心花怒放。
他们都是富庶之人,不像是奴户一生操劳。个个都是养尊处优之人,享尽了富贵,自然想永保这富贵。
听说有延年益寿之法,众人都是一阵狂热。
尤其是普布,他年纪最老,真要是能延年益寿,他真是倾尽家财那也是愿意的。脸上露出贪婪之色。
婆迦转头望向桑吉,说道:“怎么样,我比那位格西孰强孰弱呀。他有我这般神通么?”
桑吉有些嗫嚅道:“这个……”
桑珠吹捧道:“大师这身功力修习就不知道多少个二十年了,哪里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可比的。”
婆迦听得此言,不禁微微颔首,逸出一丝笑容。
“好了。我告辞了。”婆迦说着便欲离去。
他走了没几步,桑吉连忙说道:“大师,大师,还望您助我降妖除魔呀。”
婆迦说道:“你不觉得我没能耐么?”
桑吉急得满头是汗,说道:“在下没有远见了,误会了大师,是我有眼无珠,未能辨识大师的伟力。”
桑珠帮腔道:“大师,既然我哥哥知道错了,您就帮帮他吧。”
因为这事涉及到沙康村,拉巴也跟着说道:“是啊,大师,我们村子已经损失了不少牛羊,还望您出手相助。您有慈悲心,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普布想要见识这我大师更多本领,因此也跟着劝慰。
“好吧,我就帮助你们这一遭。”婆迦大师说道。
“你们已经看到了,我是赤条条无任何牵挂。帮助你们,纯乎出于慈悲仁爱之心。”婆迦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不像是密教之人,又收供奉又要朝拜。哪怕你们小瞧于我,我也浑然不放在心上。”
“大师心胸如天空般开阔,如大地般仁厚。”桑吉连忙说道。
……
其实,婆迦本就没想走。
他来到此地传教,先是借着贬低密教来抬高自身教派,借着展示自己的高价值,最后,对这些村落信众无所求,借此来俘获信众。
当将信众彻底俘获之后,自然就可以予取予求。
……
夜色,众人都是躲藏在牲口棚旁边的碉房之中。等待着那可怖恶兽的出现。
婆迦大师盘腿坐在地上,时值严寒,夜色气温更低,但是这位大师依然赤身裸体,浑不觉任何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