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贱婢之女,终是成了他们高攀不起的模样。
此中经历,便是撰写出一册传记,都难以说尽。
事实上,每一尊伪天人的经历,都足以写成传记话本。
只是,碧罗夫人,恰恰是这些传记当中,比较精彩的一部分。
陈平安没有说话,碧罗夫人也没有打扰。她只是用一双柔媚眼眸,羞意绵绵,含情脉脉地看着陈平安。
面有期许,似如怀春少女般,期盼着他的答复。
“碧罗前辈的好意,陈某心领了,只是,陈某志不在此,还望见谅。”陈平安状似思索片刻,终是拒绝了碧罗夫人的邀请。
听闻此言,碧罗夫人眸光轻颤,似要泛起清泪。
她的面色凄艳,粉唇轻颤:“为何?”
“碧罗前辈,顾家于陈某有恩,此等局面,陈某定不会弃顾家而去。前辈曾受人恩惠,想来应该明白这个道理。”陈平安平静道。
“恩惠.......”
碧罗夫人似有触动,眸光轻颤,当中泛起些许追忆之色。但很快她的些许变化,便消失不见。
她攥着衣袖,可怜巴巴地看着陈平安,如同即将被抛弃的可怜人一般。
碧罗夫人的些许变化,虽是稍纵即逝,但自然是瞒不过陈平安的眼睛。
碧罗夫人一生凄苦,得贵人赏识,方才有契机,登上武道之途,对方境遇如此,想来对他说的话,应有些许体悟。
碧罗夫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意图劝说陈平安回心转意。
“小友所言,妾身自是懂的。只是顾家之局,也非小友可解,何故困于囹圄浅滩,平白浪费一身天资。以小友之能,若能入我碧苍郡王府,得资源灵物,名师指点,相信不日便能登临武道大宗师之境,便是天人之境,有碧苍资源相持,此生亦是有望!”
“大宗师之境?”陈平安笑了笑,衣袂如墨浪翻涌,双眸之内,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璀璨:“陈某若想登此大宗师境,何须等到来日?
至于天人之境——”陈平安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他注目仰望天穹,身上似是朦上了一层金辉:“既为天人,自当以力破之,陈某又何须假借于物,得资源相持!?”
碧湖之上,微风吹拂,吹起一阵涟漪,也吹起了陈平安的鬓角发丝。
望着面前的男子,碧罗夫人一时有些怔然,三言两语间,她由衷地感受到了面前之人心气气魄。
那是一抹难以言喻的风姿傲骨,如嫩芽破土,直冲天际。
她还想要劝说,却看到面前的男子笑了笑,便有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碧罗前辈,今日陈某能为了些许筹码,放弃顾家,转投碧苍郡王府。他日,若有更高价码,难不成就不会改投门庭?”
说罢,陈平安便欲离去,但他才刚刚迈出一步,便听到柔媚之声响起。
“小友如此,可是嫌弃妾身?”碧罗夫人眸光轻颤,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嫌弃?”陈平安笑了:“碧罗前辈,一生励志,有何可以嫌弃?”
“生于尘埃,陷在泥潭,从来都不是过错和羞耻。
前辈与他们同列云端,那生于微末的起点,不是前辈的羞耻,该羞耻的,是他们。
前辈今日的成就,显出来的是他们的无能。那才是他们最大的羞耻!
这些生在云端里的人,从来不会知道破土而出的嫩芽,究竟有着何等充沛的生命力。
以微末之姿,与生在云端的人,同列世间,在我看来,前辈的一生,才更值得铭记。”
闻言,碧罗夫人的身躯一颤,指尖几乎要将衣袖撕裂,她的面容姿态,瞬间崩解,眸眼中浮现出万千思绪。
她的唇角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像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匣子,无数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刻意被她所遗忘的,在尘埃里挣扎的岁月,在这一刻,竟是成了她一生的治愈。
她自微末而起,直至今日,几乎已经无人敢在她面前提及昔年经历。但她知晓,到如今,背后都曾有人言,若非当年她机缘巧合,得贵人扶持,终其一生,她不过就一贱婢耳,哪有今日,执掌碧苍商会,得证伪天人的璀璨风姿。
昔年天人关隘,历心魔幻境,便是倒在这一关上,若非她天资卓绝,积累深厚,恐怕连伪天人都未必能证,身死道消,归于尘土。
那些人看到了她的运气,看到了她的机缘,看到了她......
若无贵人扶持,便走不到今天。
而她,一直以来,也都这么以为着。即便是自己欺骗自己,忘记过往,忘记挣扎,她的内心,也不断告诉着她答案。
她以充分积累,倒在心魔关中,险些不能挣脱,便是最好的明证。
但直到今日,她才真真正正的意识到,不管有没有那一份机缘,不管有没有得贵人赏识,她都是她。
只要有一丝机会,她都会尽最大的努力,自泥潭中挣脱,一步步往上。
那些人只看到了她的运气,却没有看到为了这一天,她付出了多少努力。那些人看到了贵人赏识的那一瞬间,却没有看到她长此以来的坚守。那些人只看到了她的机缘,却没有看到这么多年来日复一日的积累和筹谋。
昔年得赏识的不仅仅只有她一人,但走到最后的,却只有她一人。
她这一步步走来,靠着的不仅仅是机缘赏识,而是她那一份牢牢把握的能力。
因为生于微末,所以才更加渴望!
同样的路,即便再走一遍,结果也照样如此!
不!
若是能重走一遍,她的人生,将会更加璀璨。
“若是早些明悟,若是早些明悟.......”碧罗夫人轻声呢语,喃喃重复,一行清泪自眼眶滑落。
她想起了三百多年前的那一个雨夜,她在尘埃泥泞里挣扎,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顶,也照亮了她的人生。
而今日.......
碧罗夫人清眸含泪,看着身侧男子。
“出于尘埃,从来不是过错,忘记才是!”
陈平安衣袂飘扬,步履从容,自她身侧走过,掀起一路风姿。
碧罗夫人的一生,若是细细考究,确能写数册传记,为人称道。她以自身经历,告诉着世人,蝼蚁尚能问天!
婢女亦有风姿!
武道修行,是不公平的,但同样,它也是公平的。
道途之上,风光无限,各色人等,踏足其中,而我.....
亦在其内。
陈平安畅快大笑,只觉得心境豁达,有无限滋味。
“公子良言,妾身此生铭记。”
碧罗夫人垂首敛容,广袖轻振,深深一礼。
“碧罗祝公子,道途顺遂,武道长青!”
端庄清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陈平安没有回头,大笑着拂袖离开。
“愿以此言,共勉余生。”
他大步走着,好似走在万丈金光之中。
730 我若有意,今日破境
碧湖岛屿上,雅乐依旧,曼妙歌舞,穿插场中,带来奢华享乐。
此等场景,外界修行者,纵是在梦中都难以享受。
而今,却真实的出现在岛屿之上。
能够参加此等大宴的,都是各方势力中,最为顶级的决策层。放眼州境,那都是说一说话,州境抖三抖的存在。
至于场中的伪天人,那更是站在了一州的顶点。
天人不出,他们便是把握州境脉络的顶峰存在。
陈平安回到华台宴席时,场中七零八落,欢声笑语,颇有几分放浪形骸的意思。
这等层次的掌权者,平日里精于要务,孤高寡合,今日里倒是难得放松。
都是同一层次的相交同道,些许恣意,也实属正常。
陈平安回来,引起了一些人的注目,不过总的来说,并未引起太大的动静。
毕竟,他虽为潜龙天骄,但就实力层次来说,也就是顶尖大宗师的水平。
这等存在,对州境寻常人物,有着足够的战略威慑。但对他们来说,却还差得远了。
不过,身为潜龙天骄,对陈平安,他们倒也不敢太过小觑。
毕竟,任何有望天人的存在,那都是极其值得期待的潜力股。
只是说,就陈平安目前的修为而言,距离这一段期待,还有着极为漫长的路程。
于他们的寿命而言,若要交好,来日也还来得及。
陈平安这尊潜龙天骄,早已绑定在了顾家的战车上,已经势力归属,寻常的交好,没什么意义。
对此,众人都活得比较通透。
且不说,陈平安将来能不能成就天人,即便是能,那也是很多年后的事情,来日方才,且看且思量,不着急。
另则说,若是陈平安道心有恙,最终也只成就了一位伪天人。于他们而言,也就是同层次的存在,来日交好,大差不差。
诸多思量之下,陈平安在案几长桌后落座。目光与顾正南在半空中交汇,微微颔首,示意无事。
此时,案桌之上,酒壶早已更换,盛满了灵酒,陈平安倒了一杯酒水,顾自饮用起来。
......
陈平安落座后,直到饮用完了大半壶酒水,碧罗夫人才施施然地从远处飞掠而来。
一袭绿纱长裙,随风飘拂,一双玉腿若隐若现。较好的面容上,化着精致的妆容,远远看去,如弱柳扶风,轻盈柔美。
“碧罗夫人。”
“碧罗前辈。”
“.......”
碧罗夫人的到来,自然是引起了众人的问候。更有不少人,从席位上站了起来,以示敬意。
作为碧苍郡王府下辖碧苍商会的主要负责人一,负责苍龙玄灵等周边数州商贸,碧罗夫人有着相当的地位。
此外,那顶级伪天人的战力,都宣告着她是场中最为中心的几人之一。
就连黑岩老怪等几人,都短暂停下了交流,目视碧罗夫人。
“黑岩道友,你看碧罗道友这,是不是换过妆了?”玄灵商会徐老头,神色诧异地望向碧罗夫人,觉得有些奇怪。
“有换过吗?”黑岩老怪大咧咧地道。他一向来不太关注这些,不过经徐老头提醒,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他粗声大气道:“这女人就是麻烦。”
“不管她,继续聊我们的。”黑岩老怪如山岳般的体魄,微微隆重,提起案几中的酒壶,直接对口而喝。
“嗯。”徐老头应了一声,不过目光中还是带着些许疑惑。
这好端端的,换个妆容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