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透的那一瞬间,裂缝最底下的那一点戳到了丹田里那颗丹停着的位置。
丹震了一下。
然后它顺着那道裂缝钻出去了,从壳里面钻出来,落在壳外面,落在活规则划出来的那条线尽头。线头露出来了,丹跟着线头掉下去了。
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李天然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从里面翻了个个儿。像一块地被人从底下掀起来又拍平了,灵压从丹田里往外炸出来,没走经脉,直接从皮肤底下往外拱。他整个人被这股力撞得往后退了三步,脚底在石面上蹭出三道白印。
然后他感觉到第二件事。
灵力全抽回丹田了。右臂空了,左臂空了,五脏六腑像是被人同时抽了一下。他脚底下发软,膝盖弯了半寸,差点跪下去。右手在石面上撑了一下,才没整个人趴地上。
他跪在那里喘了三口,右手掌心贴着石面。
石面从他掌心底下开始裂了。
一圈。从他跪着的圆心往外扩,裂纹走了三丈远才停,把他周围的灰白石面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碎格子。他低头看着那些裂纹,跟自己右臂壳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石碑方向动了一下。金色文字闪了一瞬,几十行名字同时暗了一息又重新亮起来。有人“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擂台区的人都听见了。
石坪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柱子上的背离开了柱面,两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渡攥着拳头没说话,眼睛盯着李天然的右臂。
吴姓散修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了。嘴张着没合上,看着他的后背,隔了十步远。
李天然跪在碎成格子的石面上,右手撑着地面。右臂像是换了个人,那条浅灰色的线从掌心一路亮到小臂中段,亮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不烫,不疼,安安静静地亮着。
喘了第四口,然后撑着右臂站起来了。
右臂没抖。
刚才跪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空了,但站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丹田里那颗东西沉在最底下,踩实了。灵力从丹田往上走的时候顺得不能再顺,像河从石头上面流过去,石头不挡水,水也不冲石头,两条东西各走各的,互不碍事。
周淮把刀收了回去。看了一眼刀身上那道浅白的缺口,又看了一眼李天然的右臂。
“线头露出来了。你的线开始走了。”
“两清了?”
“两清了。”周淮转身走。
走了三步,停住了。没回头。
“那个戴兜帽的人砍完我之后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线长完之前别让他死’。”周淮说完继续往前走,“你的线现在长完了吗?”
李天然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条浅灰色的线从弯口到小臂中段,亮着,笔直,安安稳稳。线的末端在皮肤底下还在往深里走,像草根在土底下拱。
“没有。才长了一半。”
“那你自己小心。”周淮走进人群里没回头,“那个人可能还在等你。”
他走了。
李天然站在原地,右手垂着,掌心那道浅灰色的线还亮着。丹田里那颗东西沉在最底下,不动。
石坪从柱子边走过来了,站在他面前三步远:“你结丹了?”
“不知道。但它不滚了。停了。”
“停了算什么东西?”
“算石头。”李天然把右手抬起来对着光看,线还亮着,从掌心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石头不会滚。放在那儿就行了。”
石坪看着他,没说话。
吴姓散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过来站了五步远:“你右臂那层壳裂了之后呢?”
“壳没了。”李天然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只剩下那道亮着的浅灰线,“线还在。壳裂开之后长进去的。”
沈渡从柱子后面转出来:“决赛打完了。你是第一还是第二?”
李天然抬头看了一眼石碑方向。八十七还在,四号岳重的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负,八十七”。没有新名字排上来。
“第一。八十七第一。”
石坪看着他:“你排八十七拿了第一。白家末流。外面的人会来找你。”
“谁来都行。”
李天然转身往矮石堆走。走到那块半人高的青灰石头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石头上没坐人。
苍薇不在。
他站了一下。然后开口:“她呢?”
没人回答。吴姓散修在后面跟着,石坪和沈渡都没跟过来。风在吹,别的没了。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看着远处的通道口。通道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浅绿窄袖长袍,苍家青色玉佩垂在腰侧。苍薇背对着他,面朝通道里面,像是准备走。
她没有回头。
“你结丹了,我不等了。”
“你去哪?”
“回家。”苍薇说,“等你把线长完了再来苍家找我。不然你来了也打不赢。”
她走进通道口,没有回头。浅绿色的袖口一晃就不见了。
李天然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发抖。那股劲儿还没过去,跟怕不怕没关系。他把右手攥了攥,攥了三回才停下。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线还亮着,从弯口到小臂中段,笔直一条。
“会长的。”他说,“还没长完。”
他往通道口走。
吴姓散修在后面喊:“你去哪?”
“回家。”李天然没回头,“把线长完。然后去苍家。”
走进通道口的时候,石壁上的纹路从淡金色变回了暗青色。活规则在他脚底下走,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右臂里多了一条会自己亮的线。
李天然走出通道口。
外面的天是灰的,碎石滩上的石头被水磨过,圆溜溜地堆到矮坡底下。
空气里的燥热褪干净了,凉风从远处灌进来,吹在脸上有些干。
他走出三步之后右臂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酸,是抽。整条右臂从弯口到指尖猛地抽紧,像有人在皮底下狠狠拽了一根筋。他整个人被抽得弯了一下腰,右手攥成拳头攥死了。
线在皮底下狂拱。
速度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端用力扯着往前走,毛边的末端从弯口往上蹿了一大截,蹿得又急又猛,经脉壁被撑得发白。
他蹲下去,左手按住右臂小臂,感觉到皮下那条线在走,走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两倍。每走一截,经脉壁就绷紧一截。
吴姓散修从通道口跟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没说话,站在三步外看着他。
拱了大约十息之后停了。
停下来的位置距离关节还有一寸多,比之前近了一些。
李天然站起来喘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线还亮着,比之前亮了一些,毛边的形状变成了尖的,像一根针的末端在皮肤底下顶着。
“走这么快?”他开口说。
吴姓散修这才走过来:“咋回事?”
“出了通道之后它自己窜了一截。不是我动的。”
吴姓散修看了一眼他的右臂:“出通道就窜?”
李天然没回。
他抬头看着碎石滩对面的方向,远处矮坡上面站了一个人。灰袍子,兜帽压得很低,脸藏在帽檐底下看不见。两只手垂在身侧,袖口空荡荡的。
周淮说的那个人。
那个人从矮坡上走下来,踩过碎石滩,朝他的方向走过来。走得不快,碎石在他脚底下碾出细碎的响声。李天然站在原地没动,右臂的线在那个人走近的时候又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那个人在十步外停住了。兜帽底下的脸对着他的方向,隔着十步的距离站着。
“别死。”那个人说,“线长完之前你死了,我就白等了。”
“你等我干什么?”
“等你线长完。”
那个人抬起右手把兜帽掀开一线,露出半张脸。颧骨上一道旧疤,从眼角斜拉到耳根,疤的颜色偏灰。看不出年纪,三四十都有可能。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不是慢慢走,是两步直接跨到了李天然面前,右手抬起来,指尖点在他的右臂弯口的位置。
那根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李天然感觉到了一股热,从弯口的位置灌进去,像一根烧过的铁丝从皮外往里逼。
右臂的线猛地又窜了一截。从弯口到关节的距离缩到了不到半寸,经脉壁被撑到了极限,绷得皮下的纹路都变了形。
“你干什么?”吴姓散修从后面喊了一声。
李天然没喊。他在感觉那根手指按在弯口上的时候,线末端那个尖顶在关节前面,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人手指的热流灌进去之后,线没有继续往前蹿,它开始往横里走,从关节前面偏了一个角度,绕了过去。
绕过去之后没有停,继续往上走,一直走到上臂中段。线的末端从尖形变成了圆头,拱了最后一下,不动了。
那个人把手收了回去。
“线长完了。你右臂这条线现在是从弯口到上臂中段,整条捋直了。”他说,“它原来走不到关节是因为关节弯口堵着,它拐不过弯。我帮你绕了一下。”
李天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线从掌心到上臂中段,全部亮着,亮得匀溜。末端停在肘关节上面一点的位置,圆圆的,不尖了。他活动了一下右臂,关节能弯能直,线的位置没跟着关节动。它跟经脉壁长到一起了。
“你刚才按我那一下……”李天然看着他,“你知道它长不过关节,你特意来帮它拐弯的?”
“嗯。”
“为什么?”
那个人把兜帽重新压下去:“我刚才说过了。你死了我就白等了。”
“所以你得让我活着。”
“对。”
“你帮我拐完这个弯,然后呢?”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你来找我。等你把你丹田里那颗石头压成圆的,让它能转起来,你就来找我。我告诉你一件你该知道的事。”
李天然看着他:“我丹田里那颗东西已经停了。”
“停了不叫丹。停了叫死石头。你得让它转起来。”那个人转身往回走,“转起来之后来找我。别来太早也别来太晚。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转不起来你就废了。”
他走回碎石滩另一头,翻过矮坡,没了。
李天然站在原地,右臂的线安安静静地亮着,从掌心到上臂中段,匀溜的一条。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不酸,经脉壁不胀,那根线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