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他从铁板上抬起目光，看向正东方向。线没有指了，不闪不亮，稳定地亮着深红色。第四块碎片到了之后线指的方向反而模糊了。
“线停了。“李天然说，“第五块不在东边了。它换了位置。“
吴姓散修从树下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右臂：“那在哪儿？“
李天然低头看着铁板。铁板背面的字迹还在暗红地亮着，笔画走势从右往左。他顺着那些字的走向用手指捋了一遍，捋到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的时候那个笔画拐了一下，拐完之后收在一个点上。
“北边。“李天然说，“线不指了，但字的最后一笔指北。“
他把铁板和布一起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天边已经泛白了，东边的云被晨光烧成一线亮边。
他往北走。
吴姓散修跟在后面跑了几步：“不等了？“
第183章 启程！裂隙海！
李天然走出砂地，右臂的线还亮着。
暗金色，稳的，没闪。
常青跟在他后面，大约五步远，没靠太近。
他袖口那道口子已经用灵力封住了，血是止了，但灰袍上那片深色洇开的地方还在，干了之后变成一圈暗褐色的硬痂。
“你刚才跟那三个人动手的时候，用的是线。”常青说，“你之前没用过那东西打架。”
李天然没回头：“它自己走的。”
“它在你身上学东西。”常青说，“碎片跟你右臂的线混到一块儿之后，线会记住你怎么用。你用它一次，它下次会自己伸出来，不用你催。”
李天然走了一段才开口：“你在石堆那里等了多久？”
“三天。”常青说，“你从铁器铺出来我就看见了，一直在你后面跟着。你在土坡底下睡觉那会儿，我站在坡顶看了你一夜。你往北走的时候，我没跟大路，抄了一条山脊线先到了石堆。”
李天然脚步没停：“那三个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前叫我？”
常青顿了一下，走了三步才接上：“我当时他妈不确定你会不会来。你拿了四块之后在坡底下蹲了半天，那时候你的线已经不往东指了。你那个状态，像是要停下来的样子。我不确定你真会往北走。”
李天然没接话。
“现在你往北走了。”常青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确认什么。
“嗯。”
“裂隙海在前面。第六块碎片在海底下那具尸骨手里。”常青放慢了脚步，从五步远拉到十几步远，“我就不跟你一块儿进去了。但我会在裂隙海边缘等你出来。”
李天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路？”
“我认。但我过去的话，那具尸骨不会老老实实待着。它认得我。”
常青说完这句就收了声。
李天然也没再追问，但他听出来了，常青认识那具尸骨，或者说，他跟那具尸骨之间有过什么。
吴姓散修从后面跟上来，走到李天然旁边偏头看了一眼：“那家伙怎么回事？”
“不知道。”李天然说，“但他没骗过我。”
吴姓散修没再问。
两个人又走了一阵。
砂地越来越厚，碎石头开始变多，灰白色的贝壳碎片一层一层嵌在土里。
风里的咸味越来越重，裂隙海边缘的冰层在前头泛着灰白的光，像一面被磨过无数遍的石头墙。
李天然在冰层边缘站住了。
他蹲下来，右手按在冰面上。
灰白色的冰层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海水在动，暗色的，翻得慢。
三丈下面有一道人形轮廓，躺着，面朝上，右手攥着一块东西，发着暗红色的光。
频率跟右臂的线一模一样。
他刚要往冰面下伸手，身后有动静了。
不止一个。
他偏头看了一眼，砂地边站着两个人。
深灰短褂，筑基巅峰，跟刚才那三个人的妆束一模一样。
其中一个手里攥着窄刀，刀背上还有一层暗红色的灵力残留没散干净，就是刚才领头那个。
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穿墨绿长袍，两手空着，气息压得很沉，像一块搁在地上的石头。
周淮。
李天然慢慢站起来了。
右臂的线在周淮出现的时候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周淮站在冰层边缘没往里走：“你拿了我盯了三个月的东西。石堆底下那块，我带人挖了半个时辰没撬开，你到了就开了。我今天不跟你打，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开的。”
李天然没接话。
他看了周淮一眼，又看了周淮身后那人右手腕上一道浅红色的印子，刚才用刀背磕出来的，还没消。
“你盯了三个月，没打开阵盘，然后让人回去搬救兵？”
周淮没正面回答，顿了一下才说：“阵盘认气息，不认力气。我带人试了两回，越用劲它锁得越紧。你一来，一炷香就开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冰面边缘停住，隔了大约十步，“我不是来抢的。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开阵盘的时候，那条暗金色的线走的什么路数？”
李天然看着他：“你也有线？”
周淮把左手袖子往上推。
小臂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浅白色纹路，从腕口往上走了一小截就断了，边缘发毛，像长到一半自己萎了。
“三年前我拿过一块碎片，种了一半就没动静了。我试了三年，它就没再动过。你身上的碎片是活的，你那条线也是活的。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弄的。”
李天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暗金色的线亮着，稳的，没闪。
“你把你那块碎片给我。我让你看。”
周淮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碎铁片，锈迹斑斑，边缘有细密的咬合纹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碎片，像在看一样自己用了三年还是没焐热的东西。
“接着。”他把碎片扔了过来。
李天然接住了。
入手的那一刻，一股力从碎片沿着手臂往上涌，比前面五块都猛。
整条右臂从弯口到指尖开始发烫，暗金色的线猛地炸成亮银色，像一根铁条被烧透了。
他咬着牙没松手，暗红色的光从碎片表面灌进经脉，顺着弯口往上走到肩胛骨，在那停了一下，然后被空丹吸进去了。
空丹在他丹田里转了一圈，边缘从暗金色变成亮银色，然后慢慢沉下去，稳住。
右臂的线从亮银色退回了暗金色。
他把碎片贴进怀里，跟铁板放在一起。
铁板上的七行字同时闪了一下，像是整张图被重新点了一遍，每一行字都亮得匀实了。
周淮站在两步外看着他：“你扛住了。”
李天然没说话。
“我扛不住。”周淮说，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知道人用了三年一样东西，突然有一天它自己走了，是什么滋味吗？”
李天然看着他：“知道。”
周淮没再说话。
他把袖子放下来，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拿了我的线，它会在你身上活过来。但它活过来之前，在我身上待了三年。你小心它哪天想回来。”
“它回不来了。”李天然说，“它已经跟我的东西合在一起了。”
周淮站了两息，没再说话，继续走了。
他身后那个穿灰短褂的人跟上去，偏头问了一句：“周哥，你的线——”
“断了。”周淮说，“走吧。”
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很轻，像一口气吹散了。
李天然站在冰层边缘，看着两个人消失在砂地的灰雾里。
常青还在远处的砂地上站着，背着手，没有靠近。
吴姓散修蹲在冰层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窄剑横在膝盖上，没出声。
李天然重新蹲了下来，低头看着冰面底下那具尸骨。
碎片已经收齐了，七块，一块不少。
布上的字全亮了，铁板背面的字也全亮了。
剩下的就一件事，下去，把那块最后的东西拿起来。
他站起来，踩上冰层。
冰面在他脚下震了一下，像什么东西从冰层深处弹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那具尸骨的右手攥着碎片，在一闪一闪地亮着，频率跟他右臂的线同步，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等什么。
风从裂隙海深处灌过来，带着铁锈和潮水的味道，还有一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水底下有什么活物在翻身。
他往前走。
脚下的灰白冰层半透明，暗色的海水在底下慢慢地翻。
那具尸骨在冰面下大约三丈的位置，面朝上躺着，右拳攥着碎片，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他每走一步，冰层底下那道轮廓就跟着他移动的方向偏一偏，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一起走。
他没停，一直走到正上方才蹲下来。
他还没伸手，身后有人落下来了。
不是走过来的，是直接从高处落下来的。
靴底踩在冰面上，“啪”的一声，震开一圈细纹。
李天然没回头，他听脚步认出来了，常青走路是沉的，踩到底之后会有半拍停顿。
这双靴子踩下去没有停顿。
“你走太快了。”身后的人说，“我追了你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