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然说:“我在找我的名字。”
陈小鹿没有追问。
她站在平地上,灰旧布袍被风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那你找到之后呢?”
李天然说:“继续走。”
他绕过陈小鹿,继续往东走。
陈小鹿没有回头,也没有叫住他。
他穿过那片平地,走过枯树,走上一条新出现的土路。
赵灵跟在他侧面,马柔走在后面,莫罕和石越走在更远处。
暗金色的光在他右臂上持续地亮着,没有暗过。
他走过了新土路,绕过了矮坡,穿过了一片开阔的田野,在田野尽头看到一座低矮的灰石结构。
像是被人垒起来的路标,比他从远处看到的更高一些,像是用旧石料垒成的。
石基表面刻着一个标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三根平行的短纹,间距均匀,笔直。
暗金色的光在他右臂上亮了一瞬,像是在确认。
他站在路标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去碰了一下那个标记。
暗金色的光从右臂渗入石面,标记在接触之后开始变亮,从灰暗变成暗金色,跟右臂的光同一频率。
标记亮完之后,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
他沿着新路走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全黑。
然后天又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面前的土路上。
暗金色的光还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李天然沿着土路往东走,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稳定的,没有暗过。
他走过土路,走过碎石滩,走过一片干涸的河床。
河床的底部铺满了灰白色的鹅卵石,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他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在正午的时候看到前方路边有一棵枯树。
树干已经干透了,树皮裂成细密的纹路,枝桠上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枯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灰白长袍,头发也是灰白的,长到肩膀,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梢拉到嘴角。
石越坐在枯树底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着李天然走来的方向。
他看见李天然走近,没有站起来,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右臂的光还在亮。”
李天然在枯树前面站住:“还在亮。”
“你走到哪里了。”
“走到这里。”
“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
石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枯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知道什么。”
李天然说:“我知道我的名字叫李天然。我右臂上的光是亮的。我还在走。”
石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跟着他走了。
队伍里多了一个人,走在更后面,跟着其他人的步伐,没有开口,也没有提问,只是跟着队伍持续地往前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路在前方收窄了。
两侧开始出现低矮的石壁,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石壁都低,不到一人高,表面被风蚀出细密的孔洞,像是被风吹了很久很久。
石壁之间的小径比外面的路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行。
石壁的表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跟他右臂上暗金色的光同样的走向,同样的粗细,同样的间距。
他放慢速度,用手掌贴了一下石壁表面,暗金色的光从右臂渗入石壁,石壁表面的纹路在暗金色光接触之后开始亮起来,从一侧向另一侧延伸,像是一道正在被点燃的引信。
他沿着小径走了一段,石壁表面的纹路持续地亮着,像是正在给他照明。
小径在他前方拐了一个弯,拐过弯之后,石壁在前方消失了,地面重新变宽,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的地面是灰白色的硬土,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地面都平整,像是被人反复打磨过的。
谷地中央有一道暗色的痕迹,细长的,笔直的,从谷地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是一道被刻进地面的线。
他走到那道痕迹前面站住,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跟地上的痕迹同一频率。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那道痕迹的表面,暗金色的光从右臂渗入地面,痕迹在接触之后开始变亮,从暗色变成暗金色,从一端亮到另一端,像是一道被重新点燃的回路。
痕跡亮完之后,谷地边缘的石壁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跟他右臂上的光同样的走向,同样的粗细,同样的间距。
纹路从石壁底部开始向上蔓延,覆盖了整面石壁,像是正在被同时激活。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纹路在石壁上持续地亮着,跟他右臂上的光同一频率。
珠子、石板、方板、七块石片、结晶在霜脊也亮着。
二十一样东西在同一频率上同时亮着,像是在同时运转。
他站在谷地中央,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
谷地四周的石壁在持续地亮着,暗金色的光在谷地中央持续地亮着。
所有东西都在持续地亮着。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暗灰。
然后天又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谷地的地面上。
暗金色的光还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小径,穿过石壁之间的窄道,走回土路上。
赵灵跟在他侧面,马柔走在后面,莫罕走在更远处,石越走在最后面。
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稳定的,没有暗过。
他沿着土路继续往东走。
天黑了又亮,灰白色的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面前的土路上,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稳定的,没有暗过。
他走过了一片开阔的田野,穿过了一座低矮的树林,在树林尽头看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
镇子比天水镇更小,灰墙灰瓦,镇口的灵灯已经灭了,但灯架还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走进镇口,镇里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安静,街面上没有行人。
他走了一段之后,街边的一扇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端着一只木盆,盆沿冒着热气。
老人看见他,目光在右臂的暗金色光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路过还是住店。”
李天然说:“路过。问个路。”
老人把木盆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直起腰:“你问吧。”
“这条土路通向哪里?”
“通向一个叫‘界口’的地方。以前那里有一条通道,通往裂隙海。”
“现在还在吗?”
“通道还在,只是很久没人走过了。界口那边以前住过人,后来都搬走了,只剩几间空屋子。”
“走到界口要多久。”
“从这里走,两天。”
老人说完没有等他道谢,弯腰端起木盆,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李天然站在街边,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持续地亮着。
他继续往镇子另一头走,穿过镇尾的矮墙,走上土路。
他在镇子外歇了半夜,天亮之后继续走,穿过土路,穿过灌木丛,在第二天正午的时候,看到前方地面上出现了一道笔直的银白色细线。
比他在旧城废墟见过的任何线都细,像是用刀尖在地面上划出来的。
线从他前方的地面横穿过去,向两侧延伸,像是从地底露出的界线。
他站在银白色细线前面,没有立刻跨过去,暗金色的光在右臂上亮了一瞬,像是在确认。
他跨过那道线,感觉到右臂上的暗金色光在跨过线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
他听到前方传来极轻的风声,从界口深处灌出来,带着地底潮湿的气息。
他走到界口边缘,朝下望去。界口是一道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裂缝都宽的裂口,裂口底部能看见暗色的岩石表面,界口边缘有一道石阶,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石阶都宽,每一级都有一丈宽,向下延伸到一片比界口本身更宽的空间,暗金色的光从空间底部泛上来,像是正在从地底向上涌。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脚下的石阶在他踩上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已经被踩过很多次,表面被磨得光滑。
他走完最后一级石阶,脚踩到了底部的硬石地面上。
空间比他预想中更大,穹顶高到看不清顶部,暗金色的光从地面的裂缝里泛上来,把整片空间照出柔和的暗金色。
空间的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石柱都粗,比他在北荒见过的那道石柱更矮,表面没有纹路,光滑得像一面被水反复冲刷过的镜面。
石柱的底部有一块暗色的石板,石板表面刻着一道完整的线,跟他右臂上的暗金色光同样的走向,没有断口,没有分岔。
他走到石板前面蹲下来,右手掌贴在石板表面的线上。
暗金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入石板,覆盖了整条线。
石板表面的线在暗金色光覆盖上去之后开始亮起来,从一端亮到另一端,像是一道被重新点燃的引信。
线亮完之后,石柱表面也开始浮现暗金色的纹路,从他手掌接触的位置向外扩散,覆盖了整根石柱表面。
他站起来,看着那根石柱在暗金色的光照亮下持续地亮着,跟他右臂的光同一频率。
珠子、石板、方板、七块石片、结晶在霜脊也亮着。
二十一样东西在同一频率上同时亮着,像是在一个完整的回路上同时运转。
第199章 光途自铺!迹永不灭!
李天然沿着河床走了三天。
河床两侧的土坡逐渐变矮,变成一片开阔的谷地,地面从灰白色的硬土变成暗褐色的沙土,踩上去比之前软,像是被水反复泡过之后又晒干的土层。
暗金色的光在他右臂上持续地亮着,稳定的,没有暗过。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赵灵、马柔、莫罕和石越。
五个人穿过谷地的时候,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谷地中央,像是已经站了很长时间。
灰白旧袍,头发用木簪束着,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陈小鹿站在谷地中央,面朝李天然的方向,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