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06节

  他们各自提着一坛酒,时不时咕噜喝上一大口,配上清风明月的相伴,很是惬意。

  “杨大哥,你是独自一人在府城?”喝到醉醺醺,许长安问起杨世铎。

  杨世铎沉默了下道:

  “我是府城人,父母前些年亡故,留了个院子和一些银钱给我,我打算最近把那院子卖掉,搬到我师父家住,半是换点资粮,半是在师父身边尽孝。”

  醉态明显的许长安一拍大腿道:

  “我也是,父母早亡,全靠自身,不过,在我拜师前,我大伯一家时常接济我,让我不至于去慈幼局。”

  慈幼局是朝廷收养孤儿、弃儿的地方,与养济院并称,而慈幼局往往和官办武学有联系,当今天子亲卫要么是皇族贵胄,要么就是慈幼局加武学出身。

  相同的家庭情况,让许长安与杨世铎一下拉近了距离,颇有点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丁松言看得一阵好笑,也是有点叹息:

  在场三个人凑不出一对完整的父母。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对杨世铎道:

  “你将许大郎送回家后,再到这里来,我有些事交给你做。”

  杨世铎酒量相当不错,喝了一坛美酒后,只是黝黑脸孔略微发红,不像许长安,走路都有些东偏西倒了。

  没用的家伙!丁松言带着长兄如父的心态暗自笑骂了一句。

  杨世铎当场应了下来,没用太久就从城余巷返回。

  “你拿回家,帮我把这三册书籍抄录一份。”丁松言将“大梦三千载”的秘籍递了过去。

  类似抄录之事,衙门也是让书办来做,丁松言请外人帮忙并不算逾矩,毕竟这不涉及造窍装脏的法门。

  “好。”杨世铎一直心怀感激,只怕没有报答丁二郎的机会。

  丁松言想了想又道:

  “你的‘浑元九功’应当也练得有些收获了,正好‘大梦三千载’的身法以灵巧见长,你可以试着练一下,嗯,只挑选其中能配合铁伤拳的掌握,不必贪多,‘为我所用’比‘什么都练’更适合你的路子。”

  杨世铎没想到丁二郎让自己帮忙抄录书册竟也是在给自己机会,一时又感动难言又忐忑惶恐。

  这样的恩情该怎样才能报答得上?

  “有朝一日,你若能这么一步步走到宗师,印证我之所得,便算是善莫大焉。”丁松言稍稍透了点口风。

  这,丁二郎对我的期许是踏入法境,成为宗师?杨世铎被震惊得忘记了忐忑和惶恐。

  他自己都没敢这么幻想过!

  他只是希望自己能一步步走到大衍境圆满,定为三品“入化”,那在整个定江府都是相当出类拔萃的人物了。

  丁松言没再多言,负手于后,提着寒影剑,出了丁家宅子,转到同在宝平巷的曲家,求见曲中横。

  他刚等待杨世铎返回时,思绪有自然发散,将“魔君”覃观蝉的事情又捋了一遍,结合严长青让他偷瞄望天门岛三次的疑阵,他打算仔细调查一下那座江心屿,看它是否真藏有什么秘密。

  由此,他联想起曲中横的娘亲是在乘木鸢飞车去望天门岛时,摔落江中而亡,决定去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线索暗藏。

  在木人护卫僵硬呆板的引领下,丁松言于疑似小型工坊的房间里见到了独腿三眼的曲中横。

  这曲三郎阴眼紧闭,阳眼扫了丁松言一下:

  “郑女侠没来?”

  你什么时候惦记上我师姐了?先前不还对我便宜妹妹季寒衣念念不忘?你这哪里是倾慕,纯粹是好色!丁松言没好气地笑道:

  “是我找你有事。”

  曲中横没掩饰自己的失望,他甚至叹息道:

  “郑女侠虽好,英姿飒爽,深入我心,但我还是忘不了轻烟妹妹,那种灵秀,那种纯净,真是让人难以忘怀。”

  纯净?你用哪只眼睛看出季妖女纯净的?别逗你“九恶妖女”笑了……丁松言被曲中横给逗乐了。

  他觉得这算是季妖女骗术的大成功:

  丁轻烟扮演得真挺好!

  考虑到直接问你娘怎么死的、为什么会那样死,很容易被轰出门去,丁松言斟酌了下道:

  “曲三郎,世人皆言你家机关术不精,无论木人御者,还是木鸢飞车,都出过事故,甚至害得你娘离世,但我不信,你机关术怎样,我是看在眼里的,你娘那事必另有缘由!”

  这番话语说得曲中横先是脸露迷惑,继而万分激动。

  知己,知己啊!

  这丁二郎太懂我了,太懂我的机关术了!

  他有点热泪盈眶地跳了两步道:

  “是另有缘由!”

  丁松言赶紧问道:

  “是何缘由?”

  这种直肠子看似不好相处,但如果能摸准他的脉,那是非常好哄!

  “府衙和县衙不让我们在城中试木鸢飞车,而在城外,即使有机关伞,摔到地面或山中也很危险。”曲中横详细解释道,“我们选择横跨江面,来往望天门岛,那样一来,就算从半空摔落,也是掉到江中,还能救起。”

  “后来出了什么意外?”丁松言很配合地问道。

  曲中横脸露哀伤:

  “木鸢飞车做得很顺利,几次飞行也没出毛病,我娘就想着飞到更高之处,飞到云层之上,看是否能发现消失多年的天门,在岛上看不见,在高空则未必。

  “谁知,高空酷寒,木鸢飞车竟很快冻住,直接坠落,掉到了江中。”

  你娘这是飞了多高啊……你们家还真是一脉相承的莽,不,敢于冒险……丁松言琢磨了下道:

  “摔落江中不是还有救吗?”

  “太高了,机关伞也冻住了……”曲中横难过地摇了摇头。

  “你娘的意外看来是未考虑到高空酷寒,不是木鸢飞车本身有毛病。”丁松言先顺着说了一句,然后才问道,“可你娘为何突然想着要找一找消失的天界之门?”

  曲中横疑惑地看了丁松言一眼:

  “这不很正常的想法吗?望天门岛上有许多草庐、石窟,都是历代寻天界者留下的,他们都想找出消失的天门,我爹和我娘来往那座岛屿多次,见过不少相关留言,有了试一试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吗?”

  “确实。”丁松言暂时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他只是收获了历代皆有寻天界者这个消息。

  这就如同寻昆仑客一样,目的应当都是想办法绕过绝地天通,飞升天界。

  又聊了几句,丁松言告辞离开。

  曲中横自顾自又忙了一阵,忽然疑惑低语道:

  “丁二郎不是找我有事吗,怎么就走了?”

  …………

  丁松言回到丁家宅子时,郑朱曦已然从县衙归来。

  “你这是去哪了?”郑朱曦没掩饰自己的好奇。

  丁松言将望天门岛与严长青的疑阵、“魔君”覃观蝉可能的目的讲了一遍,在师姐逐渐严肃的表情里,思索着说道:

  “我刚找曲三郎问了他娘为何死在去望天门岛的途中,暂时未发现有什么联系。

  “师姐,类似这种在古老年代里能看见天界景象的特殊地方还有几处?”

  郑朱曦回想着说道:

  “有六七处,我当前只记得四处。

  “一处是这望天门岛,一处是黑水神仙谷,一处是东海长青岛,还有一处是甘国乾州的帝阙山……”

  说到这里,郑朱曦和丁松言同时愣住。

  帝阙山?

  曾经圈禁过两面族的帝阙山?

  而“魔君”覃观蝉能人为制造两面族!

  他还每年都来有望天门岛的定江府……

第一百十四章 香水行

  帝阙山、两面族、望天门岛、“魔君”覃观蝉……这些之间究竟存在什么不为人所知的联系……丁松言脑海念头电转,思索着种种可能。

  过了片刻,他斟酌着说道:

  “覃观蝉也是寻天界客,曾经到过帝阙山,因而接触了两面族,开创出魔种之道?”

  “有可能,两面族趁百族叛乱之际逃离帝阙山脚之事,也就比我们宵明宗被邪魔左道围攻早个几年,覃观蝉彼时应当已成大宗师。”郑朱曦星眸微转,竭力回想历史,以印证丁松言的猜测。

  两人交流了一阵,皆无确切结论,郑朱曦主动说道:

  “我们还是先上报朝廷,看会有怎样的答复,‘魔君’活跃近三百年,比我们宵明宗重建之后的历史还长,他过往的许多事迹,不仅我不知晓,宗门也无确切记载,但朝廷或许会有,结合我们这次的发现,说不得能推断出什么。

  “等我身体完全恢复,我们就以游玩为借口,去一趟望天门岛,看能否发现点线索。”

  当前赵国乃原本皇室一支衣冠南渡重立,许多案牍卷宗其实都有丢失,但“六宗四派”这些顶尖势力,有很大一部分本身就在大江以南,于当年那场动乱里受到的波及较小,对历史的保存较为完好,帮炎京武禁司补全了不少左道巨擘的资料。

  丁松言将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会让自己招致怀疑的细节后,赞同了郑朱曦的提议,并陪着师姐又赶去县衙,把消息和猜测都及时报告了上去。

  做完这件事,两人漫步于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府城街道,时而闲聊说笑,时而蹲于路旁,翻看各种商品。

  刚放好一卷字画,郑朱曦发现丁松言拿起了厚厚的几册书籍。

  “《汉诗三百首》《枕上魏词》……师弟,你买这些作甚?”少女又疑惑又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假装文化人,挑几句适合的于信中回复小青姑娘……丁松言低声笑道:

  “腹有诗书气自华,行走江湖亦是如此,师姐,你忘了,江上诗歌唱和时,刑常说自己不记得几句诗词那会多尴尬?”

  “江湖中人不用注重这等小节,许多武林豪客不通诗,也不懂词,不也照样侠肝义胆、名满天下?”郑朱曦开解起丁松言。

  她隐约有点奇怪,师弟以往并不在意这个的。

  她自己倒是家学渊源,诗词皆懂,只是从未将精力放在这上面过,背诵不成问题,当场作诗写词还是差了许多。

  丁松言看了郑朱曦一眼,低声说道:

  “免得下次佳节抒怀时又胡乱截搭师姐你的诗句。”

  “啊……”郑朱曦呆了呆,看着丁松言以每册四分银,总计二钱银子的价格,买下了那几本书籍。

  她忙诚恳说道:

  “师弟,我后来琢磨过,那日你截搭的那句,比原诗更要适合当时的情景。”

  “希望下次更适合。”丁松言一手提剑,一手抱着那几本书,起身笑道。

  回到宝平巷,吃饱睡足的郑朱曦很有兴致地与丁松言交流起武功。

  一剑袭杀沈万里、狭路搏杀鲁广庆、山路奔逃十步一尸这些经历让她收获了许多经验,也多了不少疑惑,恨不得通宵达旦向师弟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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