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师弟的靠近会让吕氏姐弟的父亲就此魂飞魄散,郑朱曦让丁松言留在了回廊上,自己进入交流。
她的姿容,她和丁松言那晚提供的帮助,让吕怀瑾和吕握瑜都印象深刻,心有好感,没拒绝她的提议。
丁松言则开了阴眼,打算看下死者残魂是否在瑟瑟发抖,不断消散,如果有,那自己就退得再远点,总不能让别人的魂归故里在一开始就没了意义。
无法收敛的“镇妖祛邪”还是挺麻烦的。
幽暗荒野与阴森殓房叠加的环境里,丁松言看到了漂浮在那具尸体旁的残魂。
死者应当有些武功底子,即使没到大衍境初期,也有炼窍圆满,魂魄历经多日还较为清晰。
此时,他浑身战栗,双眼流着血泪,不断哀嚎着:
“我没病!
“我只是梦到自己病了!”
梦到自己病了……丁松言眸光一凝,假装欣赏风景,出了回廊,来到庭院当中,直至那鬼魂不再颤颤巍巍。
“丁少侠这是?”钟平澜跟了过来。
丁松言若有所思地问道:
“钟少府,最近一年半载,宣德县内是否有多位外来客商或武者暴病而亡?”
钟平澜表情微变,眼神瞬间凌厉:
“丁少侠不妨直言。”
“钟少府,我天生阴眼,刚看到了死者残魂,他不断低语自己没有病,只是梦到自己生病了。”丁松言想了下,还是如实相告。
宵明宗的协理巡防仅在定江府包括府城在内的北面几个县有效,可管不到这奇松府,追查之事只能交给钟平澜。
不过嘛,若有“蛇”被这番话语惊动,找上门来,丁松言是能“正当自卫”的。
“梦……”钟平澜重复了这个词语,沉声说道,“病亡之事不在县尉职权内,我也不清楚是否还有类似的事情,我会好好问下。”
他眼中精光四射,竟有些跃跃欲试。
《积水经》一大特点就是修炼者到了大衍境中后期,会变得“好争斗”。
丁松言谢过钟少府的重视,未再询问死者残魂——既然是梦中有异,那死者很难察觉到具体问题。
郑朱曦花六十两买下那三块松寿石后,出了殓房,与丁松言会合,一起离开县衙。
来到大门处,丁松言还未和师姐交流刚才的发现,突有所感,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一队人员。
那些人皆有点蛇首鱼身异状,显然是黄粱宗来协理巡防的门人。
他们正在和一个身高七尺左右、面容普通但气质飘逸的年轻男子交流。
那男子同样脸型显尖,体表有多处青黑鳞片,眼眸略呈异形。
“陈晋东,你们应当听闻过。”将丁松言和郑朱曦送至门口的钟县尉介绍了一句。
“他就是陈晋东啊……”郑朱曦感慨道。
黄粱宗的天之骄子。
她自然地侧头望向师弟,发现丁松言的眼睛竟微微眯起。
这……别人不了解丁松言的城府,郑朱曦却很清楚,精神顿时绷紧。
丁松言凑到师姐耳畔,小声说道:
“陈晋东身上有我的剑意。”
第一百二十六章 灯火阑珊处
陈晋东身上有师弟的剑意?郑朱曦明显地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听不懂丁松言在讲什么,她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师弟想表达的意思:
他留在闫鹏那座暗室的奇异剑意如今到了陈晋东体内。
那是特意为驱使闫鹏去抢夺符禺山丹草的神秘人准备的!
可陈记商队这次送来的符禺山丹草本身就是给陈晋东的……
“他派人去抢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毫无意义,究竟意欲何为……或者,神秘人察觉到了丁师弟的剑意,特地将它转移到陈晋东的身体里,以误导我们,甚至挑衅?”郑朱曦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
她迅速控制住了自身,没让表情显出异常。
此时,陈晋东也看见了县衙大门处的三人,拭了下浅蓝直裰,气质飘逸地走了过来,笑着拱手道:
“可是宵明宗郑朱曦郑女侠当面?”
“陈少侠,你认得我?”郑朱曦含笑问道。
她这是要看对方怎么解释,那陈晋东总不至于说昨晚入于锦宏的梦,被你的烛照剑意给破坏了吧?
陈晋东一脸敬佩地说道:
“长路镖局的于镖头和陈记商队的陈主事,都言郑女侠你不仅武功高强,还侠肝义胆,两次救他们于水火当中,否则我的符禺山丹草怕是要便宜贼人,可惜,我即将闭关,目前得调和心境,不能向郑女侠讨教,领略烛夜七剑的风采。”
他郑重其事地向郑朱曦和丁松言道了谢。
又寒暄几句,陈晋东和同门会合,转往百珍楼。
“不到三十岁就有望踏入法境,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说不得能成黄粱宗千年以来第一位大宗师。”钟平澜看着陈晋东的背影,感叹了一句。
黄粱宗立派一千多载,出过三位天人,但最后那位都是一千年前的老黄历了,这些历史只能表明他们的功法没问题,可以到天人境。
告别钟县尉,郑朱曦等到丁松言悄然封锁了附近六合,才脸露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陈晋东就是那个神秘人?
“他闲着没事抢给自己的符禺山丹草?”
犹豫了下,郑朱曦还是坦然直言:
“或者,那神秘人转移了师弟你的剑意?”
“不提我的剑意是否好转移。”丁松言一点不介意地笑道,“师姐,你没注意到吗?陈晋东身高七尺,不胖不瘦,正契合闫鹏的描述,而且,他昨晚正式拿到了符禺山丹草,也确定我俩都在客栈休息,多半会觉得事情已然过去,一切皆尘埃落定,可以去拿走闫鹏的财物了,免得我们后续查到那座院落。
“三者结合起来,我有八成的把握陈晋东就是那个神秘人。”
说到这里,丁松言半是疑惑半是无奈地笑道:
“至于他为何要做这等荒谬又无用之事,我暂时猜不到缘由,某些人的想法是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再聪明都理解不了,就像积恶道那些疯子。”
郑朱曦“嗯”了一声:
“这么看来,陈晋东还未发现自身体内有你剑意潜藏,刚过来寒暄其实是带点挑衅意味?”
“对,我要是学会了‘镜湖神鉴’,刚才怕是能‘听见’他在笑,笑我们再怎么阻止,他最终都功德圆满,笑我们再有‘烛眼星瞳’,也看不出主谋就在面前。”丁松言低声说道。
“你用‘烛眼星瞳’看过陈晋东了?”郑朱曦适才太过震惊,一时竟忘了做观察。
丁松言点了下头:
“看过了,包括钟县尉和别的黄粱宗门人在内,都不是两面族,也没别的虚妄或幻象在身。”
他不仅用“烛眼星瞳”看了,还施展了天心印记的破妄之能。
哪怕季妖女当面,只要她还没踏入天人境,丁松言也能看破她的易天变地神功。
“我们将此事上报给本地衙门?”郑朱曦提出建议。
丁松言缓慢摇头:
“无凭无据,只靠一道剑意说明不了什么,反倒会影响我们在奇松府后续之事。
“最重要的是,就算我们抓住了陈晋东的尾巴,证实是他想抢夺符禺山丹草,朝廷也管不了,那符禺山丹草本身就是他的,而且,从头到尾也没无辜者因此受伤乃至死亡,即使这是由于我们插手造成的,也不妨碍陈晋东到时来一句‘适才相戏耳’,就从容脱身。
“如此一来,他顶多受点门规处罚,可他快成宗师了。”
郑朱曦仔细想了下,觉得这事确实没造成什么危害,哪怕没自己两人拔剑相助,那闫鹏也不敢滥杀无辜,做得太绝,毕竟他的瘴气影响不了于镖头,正面搏杀更不是对手。
“这事唯一的影响竟是让我们发了笔横财……”郑朱曦哭笑不得地低语道,“那陈晋东倒是个好人呢,难怪你想在闫鹏的宝箱内留‘蒙君惠赠’四个字。”
师姐你跟我学坏了啊,这话要是让陈晋东听到,怕是要气得七窍生烟……丁松言暗笑一声,将吕姓姐弟父亲残魂所言和自己的猜测告知了郑朱曦,末了道:
“具体是不是,还得看钟县尉追查的结果。”
郑朱曦表情逐渐凝重:
“梦中害人?诱导病痛?
“这事又是黄粱宗哪位做的?”
说到这里,郑朱曦霍然望向丁松言:
“不会又是陈晋东吧?”
“梦中生病、现世暴毙这事很邪性,陈晋东抢自己的符禺山丹草也很邪性,既然都很邪性,那很难不将它们关联在一起。”丁松言自身也有这样的怀疑。
他思忖片刻,于四周虚空已被他封锁的情况下,依旧凑到郑朱曦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郑朱曦表情先是诧异,接着郑重点头:
“好。”
等丁松言让六合恢复正常,少女将先前买下来的三块松寿石递给了他。
“多少银子?”丁松言接过了散逸着草木清新气息的墨绿色石头。
郑朱曦梨涡一现道:
“师姐送你,谁叫你刚带我发了笔横财。”
“谢谢师姐。”丁松言笑意浮面,一点也没客气。
…………
宣德县的夜集还是相当热闹,来往之人众多,各种货物皆有。
郑朱曦拿起一张戏剧脸谱,笑着对丁松言道:
“那张孟婆脸谱委实阴森可怕,你日后若是要行类似之事,还是用这张比较好。”
少女拿的是金童脸谱,金脸白额,凤眼直眉。
——这方世界也有自己的金童玉女传说,被人化用入了戏剧,但和丁松言上辈子的不太一样。
郑朱曦随即看到师弟挑了张玉色为底、桃花红妆的脸谱递来:
“那师姐你用这张。”
这是玉女脸谱。
郑朱曦正待说些什么,忽然看见师弟的背后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影头戴竹冠,身着锦袍,五官如刀削斧刻般深邃,眼角、嘴边和额头有不太明显的细纹,头发黑中带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神魔般的魅力。
郑朱曦的呼吸骤然屏住。
她看过这人的肖像:
“魔君”覃观蝉!
眼见覃观蝉抬起右手,五指漆黑如墨地按向丁松言的脑袋,而师弟毫无察觉,郑朱曦心跳停了一拍,猛然拔出秋水,眸光坚定地一剑刺向“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