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26节

  这年轻男子对她笑道:

  “昔年你照我,今日我照你。”

  郑朱曦霍然惊醒,发现那闪烁寒光的剑尖悬停在了自己额前。

  而她不知何时,眼角已滑落数滴清泪。

  “怎样?”丁松言收回寒影剑,关切问道。

  郑朱曦恍惚了几息才道:

  “真的像经历了宿世轮回,每一世都和宵明宗有关,每一世都被宗门的祖师们感动……”

  “这是以心印心,我用自身对宗门历史的了解引发了师姐你对宗门过往的记忆和幻想,然后,我还做了一定调整,让剧情更合理更丰满更能打动你,只有这样,你才能沉浸在这样的精神奇旅中,无力反抗我这一剑。”丁松言如实说道。

  郑朱曦怔了一下,忍不住啐了一口:

  “你这人怎么这样?”

  自己明明正感动正回味,师弟却那么冷酷理性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他结合自己的记忆和幻想编造出来的。

  “就是要帮你认清刚才那番精神奇旅的虚假本质,让你不沉醉入内,日后,若再遭遇类似功法,你便能平常以待了。”丁松言笑着解释道。

  等到了天人境或者灵台境,自己一剑之内,说不得就能让人完全体验整个《白蛇传》,而且还是第一视角沉浸式。

  当然,前提是目标先通读或听过一遍《白蛇传》,有对应的记忆。

  听完师弟的话语,郑朱曦已平静下来,由衷感慨道:

  “你真的比我成熟理性很多,有时,我都觉得你像长辈。

  “刚确实是我过于感怀了。”

  她转而问起丁松言:

  “‘梦剑’这算成了?”

  “雏形已成,日后就是通过一次次实战搏杀来做细节性的调整。”丁松言难掩笑意地说道。

  其实,第十五版的时候,“梦剑”雏形就有了,只是他每次让师姐陷入坏的宿世轮回都会导致她烛照剑意应激而发,破坏“梦剑”施加的影响,这一次,他将坏的宿世轮回改成了好的,让人感动的,终于成功规避掉了烛照剑意。

  丁松言继续说道:

  “我得全神贯注才能维持‘宿世轮回’,长剑只能按照惯性前伸,一对一时还好,若一对二,很容易被对方同伴格挡,乃至趁虚反击。

  “这可以靠天心印记带来的心神一分为二弥补……”

  和郑朱曦讨论了一阵“梦剑”细节后,丁松言突然才发现不对:

  “师姐,今日怎么还是你来指导我,万师兄呢?”

  平常不都是万师兄和师姐轮流着来吗?

  郑朱曦好笑说道:

  “万师兄昨日装脏‘玄武’,得休养一段时日,最近大半个月应当都是我。”

  造窍视法门不同,需得休养的时日也不相同,从一两日到七八日不等,但只要装脏,休养最少也得半月,有的甚至要整整一月。

  装脏对身体的伤害确实较大,在宵明宗内,有个不成文规矩是,每年至多装脏三次,以免留下无法逆转的损伤。

  “我最近沉迷武道,都没注意这事。”丁松言想了下道,“那我等会去探望下他。”

  好歹也是指导了自己不短时日的师兄。

  郑朱曦“嗯”了一声,浅笑说道:

  “再过半月,我应当就能装脏‘朱雀’了。”

  从奇松府回来,因梦魇而心性大进的她立刻便造了第十一处异类窍穴,十日前完成了第十二处,只差装脏“朱雀”就能迈入大衍境中期了。

  “到时我也来探望师姐你。”丁松言笑嘻嘻说道。

  …………

  结束今日练武后,丁松言想着探望万师兄不能空手而去,转到膳堂,买了一纸袋的馒头,各种馅都有。

  提着那袋馒头,他敲响了万师兄那座小院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名仆役——装脏后处于休养期的弟子都会被分派仆役日夜照顾,前七日是两名,后七日是一名,再往后视恢复情况而定。

  踏入卧室,丁松言看到万师兄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个软枕,脸色煞白,剑眉似乎都变得软趴趴了。

  “万师兄,可还好?”丁松言礼貌性问道。

  他自来熟地拿了张椅子坐下。

  万孤鸿有气无力地说道:

  “死不了。”

  “你不是特别爱吃馒头吗?我给你带了一些。”丁松言将那袋馒头提到了身前,“有猪肉馅的,牛肉馅,青菜豆腐馅的……”

  万孤鸿嘴角微动:

  “前几日还不能吃这些。”

  “惨。”丁松言暗自摇头。

  这跟做了大手术一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个猪肉馅的馒头,随口吃了起来。

  万孤鸿侧过脑袋,表情复杂地低语道:

  “你是特意来气我的吗……”

  “这不是不能浪费吗?”丁松言熟练地转移起话题,“万师兄,等你恢复好,花十来日凝炼完‘玄武’之上的窍穴,开辟出相应气脉,就算是大衍境圆满了吧,那是不是又得出门游历?”

  万孤鸿乜了这家伙一眼:

  “好歹让我过完年节。”

  这都十一月了!

  或许是卧床休息百无聊赖,万孤鸿难得多讲了几句:

  “行走江湖吧,是会遇上好玩、有趣、刺激的事,但很多时候还是又苦又累又危险,哪有在家在宗门待得舒心。”

  丁松言安静听完,若有所思地问道:

  “万师兄,我记得你是江平县人?”

  江平县是定江府北面几县之一,同样归属宵明宗协防。

  陶问书六名弟子里,大弟子徐炬龙是平湖镇人,父母皆为宵明宗门徒,四弟子薛纤同样如此,万孤鸿和林疏月则是每年纳新时招入的,一个是江平县人,一个是临江县人。

  “对。”万孤鸿点了下头。

  人一虚弱,就容易感怀,万孤鸿也不例外,他感叹道:

  “我从小懒散,常被责骂,那时我觉得我这辈子或许就那样了,谁知,竟还有点武道天赋在身,被宗门挑中。”

  丁松言笑道:

  “万师兄,你这次若回江平县过年节,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待到静极思动想行走江湖了再出门。”

  什么意思?万孤鸿本想这么问,可转念就有了些许猜测,陷入了沉思。

  “每个人的心性是不一样的,道路可能是同一条,但有的爱走左边,有的爱走蛇形。”丁松言站起身来,提着那袋馒头,悠然走出了万孤鸿的卧房。

  万孤鸿认真琢磨起来,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身旁早空荡荡,丁师弟已然离开,丁师弟带来探望自己的馒头也被拿走了。

  不是,那不是送我的馒头吗?

  我自己是还不能吃,但可以分给照顾我的仆役啊!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新的思路

  雪花夹着冰粒飘落,地面和树梢积了薄薄一层。

  换上青色夹袄的丁松言行于尚未冻住的平湖之畔,想着自己这段时日沉迷于完善“梦剑”,习练“周天星斗剑法”,竟忘了豪掷寿数将《烛照长夜经》和《周天星斗书》的大衍篇章练成。

  “师姐快要初次装脏了,我得看下《烛照长夜经》的大衍篇真实运转起来后,衍化出来的虚假内脏和异类窍穴是以什么形式存在,有何特质,并将这与相应的造窍装脏法门对比,看能不能提出点修改意见……

  “虽然不到天人境,难以将宵明宗的功法推衍完善,但能挑出一个错处是一个,再怎样也能对师姐的修行多些帮助。”丁松言呼出一口白气,无声自语起来。

  异类窍穴若有问题,即使已然造出,日后也相对好调整,可装脏牵涉甚广,对身体影响颇大,如果可以在事前就发现一些错处,将它们解决,那自是更好。

  至于万师兄他们,最少也完成了一次装脏,早就来不及了。

  想到就做,翌日清晨,丁松言用过早饭,先到藏经阁借出了《烛照长夜经》的大衍篇章,然后直奔薪火殿,于地宫内拿到了对应的造窍装脏法门。

  他本身已造出三十六处异类窍穴,但这完全不影响他修炼别的功法。

  他先于祖窍观想“焰心”,瞬间改变周身窍穴,将全部真气转化为“烛明真气”,接着按部就班地用天心印记将心神一分为二,一半阅读并记忆《烛照长夜经》的大衍篇,一半借此于识海内做起观想,让相应的异类窍穴被“烛明真气”的流转一点点改变,最终凝炼成《烛照长夜经》的模样。

  这比炼窍篇要难不少。

  到了后来,丁松言体内的浑沌之力无中生有,凭空凝出了“朱雀”、“白虎”、“玄武”和“青龙”四种非人内脏。

  昏暗的环境中,他的眼眸飞快改变,裂出了新的瞳孔,两者部分重叠,部分错开。

  烛光随之燃于重瞳深处,照亮了整间静室。

  丁松言一鼓作气,用“天心诀”欺骗起自己,花三年寿数让身体记住了当前状态,将它视为本能之一。

  之后,只要他玄关燃起“焰心”,这一切就将瞬间再现。

  揉着空洞发痛的脑袋,丁松言一边感受“朱雀”等非人内脏和相应异类窍穴的运转,一边翻看起《烛照长夜经》的造窍装脏法门,仔细体悟着,比对着,分辨着。

  过了一阵,他提起毛笔,就着昏黄的烛光,书写起发现的部分问题和改进的方法:

  “‘朱雀’脏腑用蕴含离火的三种不同资粮来铸造是对的,原本是选‘木生火’、‘火融金’、‘水克火’三种,这对《周天星斗书》来说没问题,但在《烛照长夜经》上不太对,从我衍化的过程和真气的流转看,应当选‘满’、‘半’、‘残’三种……”

  “满”是指离火充沛,占据主导,“半”是指资粮内离火只占一半,与另一种力量以两仪平衡的形式存在,“残”代表对应资粮内只得一丝离火,绝大部分属于他物。

  丁松言挑了整整七个错处,并根据自身情况提出了改进的思路。

  这些都属于相对明显和严重的,更细微、影响也相对更小的则要等他踏入天人境,才能推衍出来。

  出了地宫,丁松言带着刚完成一次装脏般的疲惫和虚弱找到传功长老胡承宗,将《烛照长夜经》的造窍装脏法门和自身书写的那页纸张递了过去。

  胡承宗慎重接过,随意扫了一眼,表情忽然凝固。

  这是什么?

  这人在修订《烛照长夜经》的造窍装脏法门?

  胡承宗并不知晓丁松言吃过何种神物,只是明白他应当为一步登天的宗师,一直在反向摸索属于自身的功法,自开道路地一步步造窍、凝脉和装脏。

  可这和《烛照长夜经》有何关系?

  莫非他是千年未必一出的奇才,在参照《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开创自身造窍装脏法门时,触类旁通,挑出了宵明宗功法的错处?

  亦或者,这是哪位祖师转世?

  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和疑惑,胡承宗对丁松言道:

  “此事关系重大,我得立刻向宗主禀报。”

  这位传功长老隐约有点明白陶问书等宗师为何如此重视丁松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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