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3节

  “字也不太会写了……”丁轻烟放下毛笔,起身凑到丁松言身后,端详了一阵,有些心疼地自语道,“这部分字前人用过,能认出来……二哥,你写的是什么啊?”

  “昨晚忽然有了灵感,想写个话本,讲妖和人相恋的故事。”丁松言想了想道,“等我完成所有,你帮我誊写一遍,我拿去书会看看能卖什么价钱,到时候分你一份,再帮你攒点压箱底钱。”

  丁轻烟眼睛瞬间明亮:

  “好呀好呀!”

  提到钱,她想起一事:

  “二哥,你有帮我买给曲三郎的礼物吗?”

  “……”丁松言一下沉默,“忘了。”

  “没事没事,我晚间陪爹爹或娘亲去买吃食时顺路看看,或者等明日也行。”丁轻烟笑容明丽地摆了摆手,坐回原位,继续练起字。

  她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丁松言埋下脑袋,将心神沉浸入《白蛇传》的创作。

  这一部分要从他记得的许仙、白娘子开药铺这个故事节点,发展到端午雄黄酒让白蛇现出原形,吓死许仙。

  中间究竟还有哪些剧情,他早就忘了,只能自己编。

  他的思路是,从白青二蛇的妖怪身份与凡人社会的碰撞出发,体现出整个故事的独特点。

  于是乎,先是白娘子用法术制造小病,帮药铺生意变好,却又被许仙忧心病患忧心街坊忧心贫民百姓的态度与行为打动并感染,开始有了“人类之心”,然后是小青惩治轻浮浪子,引出一系列事情,让小青这个懵懵懂懂的蛇妖逐渐明白情为何物,明白姐姐和许仙的感情,最后是二妖依靠法术能力帮许仙亲人、街坊邻居、受苦受难的弱者解决问题,讨回公道。

  这一部分,以爽为主,兼具人物的成长和变化,丁松言写得很是满足,差点再加几回。

  不过,他还是理智地收束住了,并且还把许仙亲人部分可以展开的家长里短、衙门之事等删减了大部分,因为那位白裙少女并非定江府人,在此地不会待太久。

  这种情况下,故事太短是不利于建立联系获取情分,故事太长却又无法让最精华的部分在对方离开前听到,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这一写就到日头偏西,丁松言将毛笔交于左手,甩起右腕。

  只是写个简略都花费了这么长时间啊……他边审读待晾干的纸张们,边思忖着将“青城山下白素贞”这首歌写下。

  他觉得白裙少女年纪不大,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应该很高,不至于排斥这种“特殊”的曲子。

  而越特殊的东西越能让她印象深刻,记得丁二郎这么一个人。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则是,丁松言觉得这首歌在某些剧情时出现、唱起,有画龙点睛之妙,比如白娘子情绪最激烈或感怀最深刻时。

  还好,这首歌的词很简单,后来又陆续有人翻唱,我时常有听到……丁松言很快将歌词写完,其中记忆不清的极少部分,他自己尝试着做了填充。

  “二哥,许仙这就死了?”趁着晾干墨迹和收叠纸张的机会,丁轻烟将类似故事细纲的内容看了一遍,颇受吸引。

  丁松言“嗯”了一声:

  “对啊。”

  “那,那怎么办?后面会怎样?”丁轻烟瞪大了双眼。

  “后面?”丁松言瞥了妹妹一眼,“后面没有了。”

  “……”丁轻烟先是略有呆滞,旋即明白了哥哥是在逗自己,于是哼哼唧唧起来。

  丁松言这才道:

  “下一回就是白娘子盗仙草救许仙。”

  若“主要观众”反响好,他甚至可以加一回白娘子勇闯地府,孟婆身前抢回许仙魂魄的桥段。

  “仙草?哦,不死药!”丁轻烟神情一松。

  对,按这方世界的民俗习惯,用不死药比仙草更好理解……丁松言刚若有所思,虚掩的房门就被推开。

  戴着黑纱帷帽的刘玉藻走了进来。

  “娘!二哥的事解决了!”还残留点小孩心性的丁轻烟蹦跳着迎了上去。

  “是吗?”刘玉藻摘下帷帽,将目光投向丁松言。

  丁松言把之前对妹妹说的那些又大致复述了一遍,未提《秘传山海经》和它真正的提供者,刘玉藻表情逐渐放松,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流露出了少许喜意。

  她“嗯”了一声道:

  “你明日若得空,就去甄府一趟,你暖笙姐姐可是帮了大忙,还有余先生,得当面道声谢,咱家不能缺了礼数。”

  等丁松言答应下来,丁轻烟已是拉住刘玉藻的衣袖,央求道:

  “娘,今日庆贺一下吧?”

  刘玉藻轻轻颔首:

  “那我去街上买些吃食,你们想要什么?”

  “我都行。”丁松言还不太了解这里,只补了一句,“有肉就行。”

  “芍药居的香酥鸭子!”丁轻烟脱口而出,“娘,我和你一起去吧,正好买送曲三郎的礼物。”

  刘玉藻没有反对,母女二人戴上帷帽,提上食盒,出门而去。

  傍晚时分,丁家方桌摆上了多份菜肴,有香酥的鸭子,有白片的肥鸡,有红焖的羊肉,有清蒸的茄儿,有拌的生菜,有多张烧饼,有一桶米饭,还有一桶甘豆汤做凉水饮子。

  “今日喝些酒吧?”丁胜意将目光投向了妻子。

  刘玉藻点了点头。

  丁胜意顿时喜上眉梢,翻出一小坛酒,对丁松言道:

  “年节时衙门给的‘蔷薇露’,你,你们要来一碗吗……”

  你们指的是丁松言和丁大牛。

  丁胜意话音未落,刘玉藻静静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讷讷闭嘴。

  “给我一碗吧。”刘玉藻收回了目光。

  “好好好!”丁胜意笑着拍开酒封,给自己和妻子各斟了一碗。

  丁大牛闻到飘荡的酒香,喉结蠕动了一下,却未敢索要。

  等丁松言给哥哥、妹妹和自己倒好冰凉的甘豆汤,丁胜意举起酒碗,环顾一圈,心情极好地说道:

  “愿我们一家否极泰来,福随祸至!”

  丁松言、刘玉藻等人拿起各自的“酒碗”,或灿烂或浅淡地笑着碰了一下。

  叮当动静回荡间,他们的声音热闹响起:

  “否极泰来,福随祸至!”

第十四章 下回分解

  翌日上午。

  丁松言与许长安结伴出了城余巷,往当康庙方向而去。

  途经一座石桥时,许长安突然顿步,对丁松言拱了拱手:

  “丁二哥,我先走了。”

  槐树树荫摇晃间,丁松言疑惑问道:

  “这是去哪?”

  “你忘了?”许长安一脸惊讶,他贼眉鼠眼地左看了看右瞧了瞧,压低嗓音道,“去我师父那,每五日得考校一次。”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就为了共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也对,你哪里是来找我的,你是想趁机看看轻烟……丁松言于心里“呵”了一声。

  目送许长安沿石桥旁的道路拐向了不远处的街巷,丁松言提着装了茶壶、折扇等物的竹兜和折凳叠桌,继续前行。

  这些都是吃饭的家伙。

  他原本的那套,在前日已不知所踪,只能于家中拼凑出这些,还欠缺部分。

  丁松言抵达黄墙褐瓦的当康庙时,这里早已热闹起来,映入他耳中的是各种各样的吆喝:

  “查梨条卖也!查梨条卖也!”

  “松阳柿全别,滋润能清肺。务平枣为魁,细嚼堪平胃。假若是怨女旷夫,买吃了成双作对!”(注1)

  “竹编簸箕细无缝,铁勾担杖鲁坊造!”

  ……

  丁松言还未抵达属于自己的那片空地,就远远看见了“财神爷”。

  那少女今日换了身打扮,一根玉簪简单绾起青丝,身穿浅紫色两片裙,外套深紫对襟衫,上绣花草,排列成竖纹,显出几分纤细与娇弱,与昨日相比,又是另一种风姿。

  “丁二郎!”她举起右手挥了挥,眼尾上挑的双眸笑得眯成弯月,让来来往往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短暂移不开视线。

  竟然提前来等,好事啊,说明我昨日讲得还行……丁松言略微放宽了心,在周围之人羡慕嫉妒的目光里迎了上去。

  那少女和她的丫鬟亦是有所准备,带了两把竹编的绣凳过来,当仁不让地坐到了最前方。

  丁松言于浓郁树荫下支起小桌,摆好茶壶,坐了下来。

  他拿起折扇,啪地甩开,也不等别的看客围上,直接开讲:

  “书接上回……”

  有了细纲底稿,他这次讲得更为流畅更加从容,添加了许多细节,中途休息时也不讨要赏钱,只是喝水润喉。

  旁听之人越来越多,被这有别于当前演义传奇的故事吸引,换上紫色罗衫的少女单手托腮,听得非常专注,表情随着剧情的发展时有变化:

  当白娘子用法术制造小病让药铺生意变好时,她微皱黛眉,当许仙之举感动白娘子,让后者有了“人类之心”时,她欣慰合掌,当白娘子和小青靠妖怪能力惩恶扬善、济贫扶弱时,她右臂轻动,似乎想取而代之……

  等到法海再次出场,蛊惑许仙用雄黄酒试探白娘子,不管是那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还是她的丫鬟,亦或别的看客,都露出了紧张担忧中夹杂愤怒痛恨的表情。

  丁松言没因此有半分动摇,让许仙在内心反复挣扎后终于将那杯雄黄酒递给了白娘子。

  白娘子被情爱蔽眼,又遭法海蒙了天机,未察觉酒有问题,喝下才发现不对,忙躲入房中试图隔绝内外,可已是来之不及:许仙半是关心半是确认结果地跟了进来,看着她现出原形,当场吓死。

  药效过去,白娘子恢复清醒,望着已成一具死尸的许仙,悲从中来,呆滞绝望。

  这既有遭背叛的痛苦,又有挚爱死别的哀情。

  就在这时,丁松言折扇一合,于掌中一敲:

  “正所谓: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勤修苦练来得道,脱胎换骨变成人……”(注2)

  歌声响起,讲的是一心向道无余说,讲的是皈依三宝求金身,和白素贞当前处境、汹涌情感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感情更为悠远,让空洞与绝望更为真切。

  下巴尖俏的少女与周围之人都听得呆呆出神,完全沉浸入了丁松言想表达的意境,根本不觉得这曲式与唱法离经叛道。

  此时,他们感触极为复杂,哭,不至于,可心里却钝痛钝痛的,怅然若失。

  丁松言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唯一的遗憾是,这歌还是得女声来唱效果才最好,并且必须唱得清冷空灵,唱得出尘超脱。

  唱完《青城山下白素贞》,丁松言放下折扇,站起身来,向四周拱手道:

  “各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昨日已未求赏钱,今朝还请各位给口饭吃。”

  少女当即丢了块银锞子到丁松言的竹兜里。

  丁松言略一掂量,觉得怕是有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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