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白照临的鬼魂如实回答。
丁松言转而问道:
“你是怎么说服我师父答应当天就生死擂的?”
白照临的鬼魂露出了一抹笑容:
“我只是问陶问书,你假冒身份向我父亲提出生死擂,合不合江湖正道的规矩?你事后有没有找出能确定我父亲罪行的证据?
“你若是问心无愧,那就当场接下我的生死擂,三炷香后开始。
“她真的答应了。
“呵呵,君子可欺之以方。”
这种事,九成的武林人士都不会当场接下,但师父是不多的一成……丁松言暗自叹了口气,正色问道:
“激我师父当场应战,是你的主意,还是积恶道的想法?”
白照临的鬼魂默然了一下道:
“是积恶道要求我何日何时前完成挑战,我也想着尽快,以免夜长梦多。”
积恶道确实有同步做别的布置啊,否则不会这样要求……丁松言想了下道:
“于湖心岛比试是你提议的?”
“是积恶道的要求,我只是对陶问书说,这是在宵明宗,你的山门,该由我来挑生死擂之地。”白照临的阴魂语速缓慢地说道。
丁松言和太上长老王舟对视一眼后,沉声问起白照临的鬼魂:
“你上平湖山时,周围是否有人暗中跟随?”
白照临的鬼魂表情微妙起来:
“我隐约有察觉一个,他应当也擅长风和雨,我藉此发现了点端倪,但没去确认,这多半是积恶道的安排,只会对我有利。”
果然……丁松言缓慢吐了口气,侧过身体道:
“余前辈、穆前辈、林府尹、羿县尉,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再问下去就是白照临的心路历程和亲情往事了,丁松言一点也不想听。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白照临的阴魂将在“镇妖祛邪”下越来越弱,等表现出了明显异常,肯定会引来金银双剑的怀疑。
林寒声和羿秦苍都表示没有问题后,穆影轻声说道:
“这种阴魂留着也是麻烦,容易变成厉鬼,或是为左道所用,就让尘归尘、土归土吧。”
她刷地拔出银虹剑,隔空刺向了白照临的鬼魂,剑尖偏斜,气机相随。
看到这一剑,丁松言觉得平平无奇,甚至满是破绽。
几乎同时,余秋也伸出了“金阙剑”,剑尖和银虹遥遥相对,同样满是问题。
可当两把剑有所靠近,剑招顿时交汇在一起,负阴抱阳,圆润无瑕,看得丁松言额头微跳。
无声无息间,白照临阴魂所在,天地气机陡转,化作满是剑气的幽暗漩涡,让那鬼物在哀嚎声中支离破碎,迅速消散。
丁松言脑海内一下冒出了崇吾派可能的传承来源:
蛮蛮,比翼之鸟,一青一赤,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食之独阴阳、待比翼、招雨摄水、天下泽国。
等到白照临魂灭,丁松言才在诸位长辈见证下,摸索起这位宗师的衣物,只发现了几两银子和一瓶疗伤丹药、一瓶外伤药膏。
这是做好了死在平湖山上、死在我师父剑下的准备啊……丁松言看着手中之物,暗自吧嗒了下嘴巴。
他将找出来的物品连同风刀、雨刀一块递给了王舟:
“师叔祖,这都是您的。”
王舟愣了愣,只好收下。
…………
领着余前辈、穆前辈等人到宵明宗拜祭完陶问书,丁松言出了群星殿,一路返回了平湖畔。
虽然已时过境迁,但他还是想弄清楚积恶道另外的布置是什么,希望能找出点痕迹。
绕着湖畔走了半圈,丁松言看见“金阙剑”、“银虹剑”在师丈郑子明和师叔祖王舟陪同下,也来到这里。
“我们来找找积恶道额外的准备,如果没有,那对付你师父或许只是一时起意,这于积恶道而言,也算正常,要是有,那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想靠‘魔种’之法在明年的选妃之事上做点文章。”余秋不快不慢地说道。
他和穆影旋即闭上了双眼,小半个湖泊连同其上的岛屿顿时被风雨将至、阴阳待激的晦暗笼罩。
丁松言就算衍化“天心”,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过了近两盏茶,穆影睁开眼睛,指向湖心岛:
“是有些痕迹。”
说话间,她靠近丈夫,并肩而立,然后两人就在风声之中飞了起来,于无形翅膀的扇动下迅速靠近湖心岛,登了上去。
丁松言本来想学王师叔祖摘些叶子和树枝做踏脚之物,却被师丈抓住肩膀,带着飞到了湖心岛。
穆影走到湖心岛一侧,指着水面道:
“这里有微毒残留,再十天半月才会消失,当是练《蜮祖经》的宗师。”
“鬼蜮道的人?”郑子明表情阴沉地反问道。
鬼蜮道是邪魔二十一道之一,属于下十二道,并不特意做恶事,是天下顶尖的杀手组织,只要给得出他们满意的报酬,他们什么活都敢接,完成得了,就帮你完成,完成不了,就让你消失。
找杀手组织来当第二重布置……这确实能掩盖积恶道本身,反正鬼蜮道都是收钱干活,师父的仇人也不少……丁松言随之想到蜮祖和蜮的特质:
蜮祖,食之险人心、司晦暗、含沙射人、伤影及体。
蜮,食之擅伏擅藏、含沙射人。
都擅长隐匿和刺杀啊……正常情况下,只要不是天人,哪怕宗师刺客,也动不了师父,毕竟“烛眼星瞳”在同境界还挺克制他们的隐匿,但当时师父在和白照临生死相搏,若有人喝破白照临的问题或是提醒师父别用“惑星高照”,那刺客肯定会趁乱动手,彼时,我要是还没上湖心岛,师父一时之间就得猝不及防地腹背受敌……丁松言想象了下可能的场景。
让他有点气极反笑的是,自己当时还在准备从平湖侧面潜到湖心岛,鬼蜮道的刺客已经提前这么做了,只不过在另外一侧。
“应当是生死擂开始后才潜入的,否则瞒不过陶宗主和王长老的‘烛眼星瞳’。”穆影思索着说道。
颜京娴当时按照惯例守在薪火殿,以防趁虚而入者。
“金阙剑”余秋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阵,停在岛后乱石堆前,沉声说道:
“这里极可能还有一个人潜藏。”
“还有一个人?”丁松言、郑子明、王舟都颇为错愕和惊讶。
余秋轻轻颔首道:
“他应当是借此地气机藏形,离开自然会导致天地气机被破坏,嗯,还有三四日才能完全恢复。”
三重布置……积恶道真是不给活路啊……丁松言一时有点怔怔出神。
?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念之私
“借气机藏形?”法境圆满的郑子明没掩饰自己的疑惑。
这种事,他也能做到,可要想借此躲过大衍境武者的视线都难,更别提瞒住自己身为一品宗师、还擅长“烛眼星瞳”的妻子。
丁松言同样有这个疑问,只不过他在意的更多是积恶道有三重布置。
穆影理解郑子明想问什么,前行几步,身体忽然变得模糊,仿佛成了天与水的一部分,让人看不分明。
“到了法境圆满,就能初步做到借气机藏形,可我们人族体型不小,即使这么藏了,也只是容易被人忽略,依旧会被看到。”这位大宗师指着自己道,“我当前就处于气机藏形状态,但身影还是明显,瞒瞒未入大衍境的武者尚可,你们都能一眼发现。”
“金阙剑”余秋跟着说道:
“能借气机藏形不被陶宗主发现,要么功法特殊,要么本身就容易被人忽略,比如,周饶人。”
周饶族是百族之一,又被称为小人族,成年男子最高一尺五寸,其他也就一尺出头,属于走在路上,都经常被人忽略、自身稍不注意就会遭别族踢到的那种。
当前,甘国是异族为尊,而异族里,以巨人族、君子族和周饶族为主,别的族群处境和人族也差不了多少。
余秋提及周饶人绝不是随便举例,丁松言、郑子明和王舟都各自记起了关于周饶族的一些记载。
周饶族,焦姓,大部分修炼《玄冥注》和《崩山经》。
玄冥即鲲鹏,在海为水神,在天为风神,《玄冥注》必然会涉及风雨之能,而白照临的阴魂提过,他上平湖山时,有借风雨气机察觉有一个人在暗中跟随自己。
“周饶族也参与了此事?是个人的行为,还是甘国有意利用积恶道的谋划?”郑子明低声自语起来。
周饶族是个较为庞大的种族,内部同样有各种派系,有三六九等。
“不管如何,已能确定积恶道有意明年选妃之事。”穆影叹息着摇了下头。
否则不至于为杀陶问书这么一个天人无望的宗师做如此多准备,还始终藏在暗中不暴露自身。
郑子明眸光浮动,隔了片刻道:
“明年年底,或后年开春。”
这是真在预备选妃之事了……丁松言略微出神。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疑似周饶人躲藏过的地方,无声叹了口气:
鬼蜮道刺客在相反一侧潜藏,应当没看到我怎么上岛,这周饶人就难说了,得做好宗师实力暴露的准备,只望他和“魔君”是合作关系,没上下尊卑,无需详细汇报……这点倒是有可能,毕竟“魔君”的初衷是不暴露积恶道所为……
…………
送走两位大宗师和林府尹、羿县尉,丁松言来到万壑小院,替换了薛纤。
他原本想等个十日,等师姐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将“魔种”擅隐、选妃之事、白照临的交代和积恶道的三重布置详细告知少女,但想到一直牵挂着此事,总是胡思乱想,可能对身体更不好,他还是尽量避免刺激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郑朱曦怔怔听完整个人仿佛又陷入了梦中。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自语道:
“处心积虑至此……”
丁松言看见少女的手掌不自觉抓紧了蚕丝被的边缘,沉声说道:
“肯定会讨回来的。”
呼……郑朱曦侧过脑袋,看着师弟,嗓音偏柔地说道:
“你那些顾虑都是对的。”
一旦提前喊破白照临的问题或点出“惑星高照”慎用,那湖心岛上立刻就会发生剧变,自家娘亲将短暂以一敌三,其中两个还是在她猝不及防时突然做刺杀,这样的情况下,她几乎没有幸免之理。
丁松言呆了下,未做回应,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缓和了一阵,郑朱曦心有所悟地说道:
“师弟,术数之道和前知之法,不可完全依赖。
“那个时候,你要是算出我娘会死在白照临的‘天地有灾’下,就会提前喊破这点,我娘将遭遇另外两名宗师的刺杀,而白照临知晓自己将身败名裂,肯定会自暴自弃继续追求复仇,结局不会有什么改变,你若是算出潜藏的杀机,又会选择潜上湖心岛再喝破,事情则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除非能窥探到完整的天机,否则术数之道和前知之法只能是参考。”
“我记住了。”丁松言郑重点头。
郑朱曦转而问道:
“你真是等了三日,等白照临伤势痊愈,才发起的生死擂?”
将白照临的脑袋放至灵堂时,丁松言只是简略提了提交手的经过,重点放在了白照临具体是怎么和积恶道勾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