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了?丁松言霍然心中一动。
上次听说谁不见了,还是前身失踪。
许长安飞快说道:
“我昨日去师父那接受考校,谁知他根本不在,事先也未告知我们,今日我又去寻他,还是不在,并且未留下任何暗记……
“丁二哥,这怕不是出了事?”
他原本觉得丁二郎和自己一样,属于比较畏缩懦弱的人,因此往日才和他交好,谁也别瞧不起谁,绝不是由于丁家妹妹貌若天仙,可这两日里,他发现丁二郎不知怎么变得见事机敏、眼光出众,让自身一遇到事就想着找他出个主意。
“昨日就已不见……”丁松言琢磨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沉声问道,“你师父和我可有交情?”
许长安一脸茫然:
“你们交情不错,前几日的晌午,我师父还请你去他院子里喝酒吃肉。”
“前几日是多少日?”丁松言追问道。
“你自己不记得还来问我?”许长安回想了下道,“有个七八日吧。”
丁松言虚了虚眼:
“我确实不记得了,因为我前些天也‘不见’过,后来被找到,却忘了许多事。”
他在“不见”上发了重音。
许长安听得悚然一惊:
“你也不见过?
“是那天的事?我还问过你,你未答我。”
前身的《秘传山海经》不会是从许长安的师父那里拿到的吧?许长安的师父从某个地方偷来的?嘶,若真是这样,许长安的师父心肠歹毒啊,他一个积年老贼,哪会不认识几个坐地销赃的人,从一开始,恐怕就存了拿前身当替死鬼的想法……他这是远遁天涯,还是和前身一样遭遇不测了?丁松言念头急转,对许长安道:
“带我去你师父院子看看。”
“好!”惊恐的许长安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他完全忘了丁二哥还不如自己能打。
丁松言刚跟许长安走了几步,骤然停住。
“先去北水街,不,码头。”他对许长安道。
“为何?”许长安不解。
长长脑子吧……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若遇到危险,是你上前和他们打,还是我上前和他们打?”
“就在城内,不至于吧……”许长安抬头望了眼最高那座望楼。
丁松言懒得理他,指了指当康庙铺着褐瓦的房顶,往码头方向而去。
对,若是在师父的屋子内遇到危险,望楼上的值守可发现不了……许长安心中一紧,快步跟上。
码头在距离当康庙最近的那座城门外,这里江面开阔,停了一艘艘或大或小的船只,有楼船,有游仙船,有长路船,有蜈蚣船,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一座座位于支流的水车正驱动机关将船上重物吊起,放置于附近仓房前,搬工们或背或扛或用木车,转运着不同的木箱和麻袋。
丁松言随意扫过,看见楼船如云,看见远处江心有片较大的河州,其上树木葱郁、有乱石堆叠。
搜寻丁大牛身影中,他瞄到某艘楼船的船头有两人端坐对弈,因相隔甚远,他们衣物形制难以确定,只看得出都为黑色,一位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位戴着黑纱帷帽,性别难辨。
“下棋也戴帷帽?这是已出家避俗,还是脸上、头上有异像,不能被别人看到?”丁松言咕哝了两句,往搬工集中的地方走去。
他随口问起许长安:
“那就是望天门岛?”
曲三郎的母亲就死在乘木鸢飞车去这座岛时。
“是。”许长安已知丁二哥忘了很多事。
“为何叫望天门?”丁松言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许长安回想了下道:
“说是颛顼帝绝地天通后,整个大荒只有几处地方还能看见天界景象,这便是其中之一,故而叫‘望天门’,后来不知从哪朝起,这里也看不到了。”
在这大荒的神话里,颛顼帝的存在感好高……丁松言于心里感慨了一句。
没过多久,他找到了身高超过九尺、无论在哪里都很显眼的丁大牛。
丁大牛背着多个麻袋,轻轻松松步伐沉稳地走向不远处的驴车。
“大哥!”等丁大牛放下了货物,用挂在脖子上的粗布抹脸,丁松言才高声招呼起他。
丁大牛欣喜过来:
“二郎,你找我?”
丁松言点点头:
“我要去一个地方,担心会有点危险,想请你跟着看顾一下。”
“好。”丁大牛二话没说,直接来到工头前,声音嗡隆道,“我家二郎找我帮忙,我娘也说过了,要照看好二郎,我今日得先行离开。”
他目光炯炯,一脸期待,似乎在等着工头拒绝。
那样一来,就可以合理地动手了,不用担心娘亲生气。
工头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瞄到丁大牛的眼神,猛地打了个冷颤。
“去吧去吧。”他飞快回答道。
丁大牛有些失望地跟着丁松言和许长安离开了码头。
…………
秋水巷,一座院子前。
许长安熟稔地用半截铁线打开了师父家的大门。
这里不仅院子比丁家宽敞许多,屋子也足有五间,三人缓慢搜寻了一阵,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别的东西倒是翻出来不少。
“这么多银子?”许长安望着自己从暗格里找出的五六个银元宝、十几块银锞子和许多碎银子,惊讶地差点忘记师父失踪之事。
不是远遁天涯……丁松言眼睛顿时微眯。
谁远遁天涯会把绝大部分身家留下的?
第十八章 阴尸草
“丁二哥,这可如何是好?”许长安将找到的银钱全部塞回了暗格,担忧恐慌地询问起丁松言。
他也开始觉得这事颇为瘆人:
师父如此放心地把银钱藏在这里,几日不归?
徒弟们都是做窃贼的,哪有找不到这暗格的,哪有面对财帛不动心的?
丁松言沉默几息道:
“报官吧。”
定江府城可不小,城外镇村更是众多,靠自己三人根本没法搜寻,还容易遇上危险,不如报官处理。
这是丁松言的本能选择。
而且,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宵明宗、羿姓等本地势力,为后续打探相应消息、寻找拜师机会奠定基础。
许长安脸色一白:
“报官?给衙门的人讲我师父失踪了,他是积年老贼,我随他学艺,如今在当康庙外讨口饭吃?就算我不讲,他们也能查出来。”
这不是还没考虑到你吗?丁松言郑重说道:
“你师父若只是遭遇了失足溺水等意外,那自不用担心后续,可要是牵扯进机密之事,你觉得你有几个脑袋能扛住可能的危险?去当康庙祈福,希望不要牵连自己?”
许长安脸白得更吓人了,嗫嚅许久,低低说道:
“丁二哥,要不我们再寻一下?今日若还没找到,立刻报官。”
“你师父往日爱去哪些地方?”丁松言并不想自己去报官,此事还是得许长安这个徒弟来,名正才能言顺,他只能陪同,顺便结识下羿姓、宵明宗的人。
许长安回忆着说道:
“我师父未娶妻,未生子,只得我们几个徒弟,往日里也不爱耍钱,只喜去北里坊吃花酒,有些相好在那边,可我们昨日已去寻过,都说他至少四日未去了。
“除了这些……”
霎时,许长安眼睛一亮:
“他最近大半个月去过三次乱葬岗,说是寻觅什么阴尸草。”
乱葬岗?丁松言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
前身就是死在去乱葬岗路上的破庙里。
这事还真和许长安的师父有关?
真在乱葬岗挖坟挖出的《秘传山海经》?呃,乱葬岗有坟吗?
丁松言未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故作好奇地问道:
“寻觅阴尸草做什么?”
许长安看了眼满脸好奇又凶相外露的丁大牛,吞了口唾液道:
“‘造窍’啊,前些日子我师父喝醉酒,对我们几个说他终于获得一门合适的造窍之法,有望突破‘人境’了,阴尸草就是‘造窍’时需要用的事物之一。”
“什么是‘造窍’?”已广泛宣扬自身得了离魂症的丁松言毫不避讳地问道。
许长安知晓丁二哥的情况,理解他的疑惑,斟酌了下语言道:
“我们山海界的武功不是天帝、天神遗留,就是吃神怪异兽所创,其中关键部分是炼窍,可天帝天神、神怪异兽的窍穴能和我们人族完全一样吗?据说差得很多。
“故而凝炼完两者能对应的人体窍穴,就得丈量距离,于身体合适位置无中生有,生造出一个个窍穴用来凝炼,而生造窍穴,需得针引,需得药注,有的还得开膛破肚,以奇金异铜植入,每门武功的造窍之法皆不相同,所需事物也不同。
“许多宗派,造窍之法和凝炼之法是分开的,只有不会再离开山门的传功长老们才掌握造窍之法,于弟子需要时辅助,这样一来,就算有弟子行走江湖失手,对应武功也不会外泄。”
这样的练武秘法我还真没见过……难怪这方世界医术惊人,原来是日常所需,有迹可循……丁松言一阵惊叹。
他觉得造窍之法和凝炼之法分开确实能防止上乘武功外泄,可也存在隐患——宗派还算鼎盛时,这是妙法,可宗派一旦衰败迁徙,就相当容易丢失上乘武功的关键部分,宵明宗当年估摸着就是这种情况。
丁松言思索着问道:
“若窍穴在神怪异兽多余的脏腑上呢?比如另一颗心脏。
“若丈量距离在身体之外呢?”
他记得《山海经》里许多异兽体型庞大、奇形怪状,真要与人族对应,哪怕是等比例缩小,应该也会有不少窍穴在身外。
许长安被丁松言的两个问题问得有些懵:
“我不知……
“我听说‘大衍境’是最复杂的一个境界,不仅仅有造窍,还有许多关隘许多细分,故而‘天下芝兰谱’将这一境分了足足四品,‘异人’、‘勘玄’、‘超凡’、‘入化’。
“许多大派弟子,终其一生,也都只能停在这一境,能入法境成就宗师者相当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