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73节

  “稍等,我去洗掉血污,换身衣物。”

  “请便。”丁松言步入这个房间,找了张木凳坐下,嘴角带笑地打量起地上那一幅幅画卷。

  它们描绘的是一位位各有特色的俊男美女。

  不多时,碎尸拼出的年轻男子走了回来,他已换上灰白宽袍,头发用白巾扎起,脸庞干净,五官秀气,实际年龄应当比外表大不少。

  这年轻男子带着明显的疲惫之意,坐到了醉翁椅上,那巨大狸猫一个跳跃,就匍匐于他身旁,任由他轻轻抚摸颈部长毛。

  见丁松言望来,这年轻男子浅淡一笑道:

  “朏朏,《秘传山海经》有载,养之可以已忧。”

  养猫确实可以解忧拔愁,古人早有记载啊……丁松言看着靠坐在醉翁椅上的年轻男子,若有所思地问道:

  “小章居士?”

  “章羌。”那年轻男子点头回应。

  丁松言微笑说道:

  “据比尸,本是人形天神,乃凉风所生,后残缺而死,食之使凉风、携兵灾、裂而不灭、共杀身之祸。

  “祂的传承后来衍化成了邪魔二十一道里的裂身道,变成了两门根本大法,一是《据比尸驭极风掀兵灾四图》,二是《天地同寿书》,其中,《天地同寿书》所载‘血肉有灵神功’最为出名。”

  小章居士挑了下眉毛,嗓音满是疲倦地说道:

  “你在威胁我?”

  丁松言摇了下头,笑着说道:

  “这是以诚待人。”

? 第一百八十八章 小章居士

  阳光穿过白色纱帘而入,照出昏昏欲睡的景象,套着灰白宽袍的小章居士后靠着醉翁椅的椅背,一边轻抚朏朏背部的皮毛,一边疲惫无力地说道:

  “好,好一个以诚待人。”

  他抬了下眼睛道:

  “你为何不猜我是大乐宗的人?”

  大乐宗传承自王子夜之尸,同样没有外表异状。

  “据比尸是‘裂而不灭’,王子夜之尸是‘裂而为神’。”丁松言笑道,“小章居士你刚才裂而复生后,并未表现出鬼神特质。”

  他是见过真正鬼神的。

  “你倒是见多识广。”小章居士一脸倦怠。

  丁松言瞄了眼散落于地的那一幅幅画卷,未掩饰自身好奇地问道:

  “这是因‘江湖绝色谱’或‘武林玉树榜’惨遭分尸?”

  章羌半闭着眼睛道:

  “真能上榜的,顶多埋怨几句,我的评语一向中肯,麻烦的是那些未能上榜,又一群追随者的。

  “哎,都宗师了,为何还如此冲动幼稚、残忍狠辣、喜逞血气之勇?”

  “‘不惑’不表示正确,只代表坚信,有时这还意味着偏执。”丁松言有感而发。

  他当初杀陈晋东,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利用了相信的力量。

  念头一转,丁松言忽然笑了一声:

  “小章居士你只是一个画肖像的,上不上榜非你说了算,那些人为何还要找你麻烦?”

  脸庞干净、五官秀气的章羌按着朏朏颈部道:

  “‘江湖绝色谱’和‘武林玉树榜’都是好事者所立,已有几百年之久,代代皆有新的好事者,鄙人不才正是这代好事者之一,也不知谁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害得我险遭杀身之祸。”

  这小章居士带着倦容,问起了正事:

  “你为何来找我?

  “若是想让你迷恋之人登上‘江湖绝色谱’或‘武林玉树榜’,那休得开口,作为好事者,只看公论,绝不徇私,鄙人别的没有这点操守还是在的,头可断,志不可夺。”

  反正你头断了也不会真的死,而且,还有“共杀身之祸”特质,先前将你大卸八块的那位怕是已在幽冥之地徘徊……丁松言腹诽了两句,认真探讨道:

  “‘裂而不灭’说的是‘裂’,若挫骨扬灰,还能不灭吗?”

  小章居士沉默了。

  隔了一会儿,他才感叹道:

  “绝大多数《秘传山海经》都未记载据比尸的特质,你是哪门哪派的,《秘传山海经》竟如此详尽?”

  “我是宵明宗的。”丁松言的坐姿笔直如剑,他随即补了一句,“但我和五大圣地之一有些渊源。”

  比如,我认识来自帝台的罗十二娘,这怎么不算和帝台有渊源?

  罗十二娘用渊源来形容她和帝台的关系,也是很有意思……

  小章居士抬右手揉了下额头:

  “说吧,你因何事来找我?”

  丁松言没再玩笑,先是将对罗十二娘和石无颜说过的那些话语复述了一遍,然后道:

  “若我想委托鬼蜮道杀人,应当找谁?”

  小章居士看了丁松言一眼,神情缓和了不少:

  “原来是石师兄让你来的。

  “修炼幽冥类功法的武者,除了真灵宗那些,炎京只得七人,三位隶属于武禁司,另外四位也在武禁司视线内,常有合作。

  “最近是否有这类武者来炎京,我暂时未收到消息,但可以帮你问问,你打算出多少银钱,或是替我做点什么?”

  “石厨说这次打探消息不收银钱。”丁松言提醒起对方。

  他倒不是舍不得银钱,只是觉得承诺的事情肯定要做到,别人承诺的也一样。

  “石师兄是石师兄,我是我。”小章居士嗓音轻柔,带着倦意地说道,“他可以不收他那份,但不能省了我这份。”

  “行,我先告辞离开,让石厨来找你,你们师兄弟自己商量。”丁松言油盐不进站起身来。

  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侧过身体笑道:

  “小章居士,你似乎有别的麻烦?

  “若当我是朋友,我或许可以听听,未尝不能拔刀相助。”

  小章居士一下怔住,隔了几息才明白眼前之人的意思:

  “既然石无颜说不收银钱,那我肯定不会再付,江湖侠客一诺千金重,岂能让石厨成为失信之人?

  “但你要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

  “两件事丁是丁,卯是卯,不能混为一谈。”

  章羌认真打量起丁松言,嘴角勾出了几分笑意:

  “你这人有点意思。”

  装的,你们这种带点艺术气质的,就喜欢有个性的人……要不是想着打好关系,日后还有用上你们的时候,我才懒得演……丁松言重新坐回了原本那张木凳,含笑等着章羌往下讲述。

  小章居士微微点头道:

  “修炼幽冥功法的人和怎么委托鬼蜮道之事,我会帮你打探,分文不取。

  “我眼下有个大麻烦,你看看能不能帮我解决一二。”

  “愿闻其详。”丁松言很配合地说道。

  小章居士在醉翁椅上略微调整了下身体,让自己窝得更舒服了:

  “我得罪了一个妖物。”

  妖物?你这是找对人了!只要不牵涉天人境妖物,我都能镇一镇、祛一祛……天人境以下,论对付妖物,我排第二,也就只有季妖女敢称第一,不过,她未必还在天人境以下……丁松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地想着。

  小章居士继续说道:

  “那妖物具体是何来历,我也不知,他自称爱书之妖,前些年常拜访我,讨论我写的那些话本,于我而言,也算知己。

  “但后来,部分话本我没再写了,他耿耿于怀,和我决裂,我原本是不怕他的,谁曾想,他不知去哪里学了一身厉害武功,在法境宗师里都称得上出类拔萃,稳压我一头。

  “最近,他放出话来,要是我不将那些故事写完,就让我好看,死我不怕,就怕被烧成灰。”

  哦,太监作者和较真书友的故事……丁松言提取出了关键意思。

  他疑惑问道:

  “你把那些话本写完不就没事了?”

  章羌叹了口气道:

  “我要是找一个江湖侠客威胁他说,你若成不了至人,我就杀了你,他能因此踏入灵台境吗?”

  “不能。”丁松言摇头。

  小章居士再次抚摸起朏朏的皮毛:

  “一样的道理,杀了我,我也写不出后面的故事了。

  “他若是只想要个结尾,那倒好办,可他非得让我认认真真写。”

  丁松言嘴角微动:

  “我的良知告诉我,不该帮你。”

  章羌对此早有预料,满身倦怠地说道:

  “我不是让你解决他,你也没那本事。

  “从你看到我‘裂而不灭’后的态度推测,你应当也有法境,轻易不会被他杀死,你需要做的就是利用他为妖物这点,敲打下他,让他能降低点要求。

  “我先摆出宁死不屈的姿态,那最后他就能接受每月乃至每季才写一回。”

  懂了,先说要掀屋顶,让那妖物接受开窗……丁松言一阵好笑,沉吟了下道:

  “那妖物混迹在炎京?”

  章羌闻言,精神一振:

  “他叫欧录文,修炼的应当是‘蜃龙化真诀’,能藏真掩相,以人类模样行走,目前常在金池湖南边的武曲坊,豪侠做派,一呼百应,‘天下芝兰谱’定为一品‘通神’。”

  “蜃龙化真诀”……丁松言目前已然知晓,绝地天通后的今日,几乎全部妖物都无法再化形为人,只有本身特质或功法包含“变化”、“幻象”的极少数才行。

  虽然《秘传山海经》上未记载蜃龙,但丁松言还是想到了一个接近的:

  东海大蟹,广达千里,食之兴风作浪、育怪藏真、举山掀海、自成一域。

  “这事急吗?”丁松言望了眼外面的天色。

  金灿灿的阳光已染上了几分赤红之意。

  他在考虑要不要趁夜去武曲坊,以免小章居士突然灰飞烟灭,没人帮自己打探江湖消息。

  “不急,这一旬内,他应当都不会来找我。”小章居士脸带些许笑意、语气平和地说道,“对了,我最近会搬走,打探到的消息我让石师兄转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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