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77节

  借着天心印记的破妄,他已看到了欧录文的真身,那是一个通体墨黑、天生窍穴的石块,也不知是何来历。

  这类靠幻象来藏真的掩饰之法,都会被破妄克制,但依仗变化那种,就不会轻易遭识破,变化而成后的模样不是虚妄,是真真切切的,顶多被人发现些破绽,比如,功法还未小成时无法真正藏起的狐狸尾巴。

  欧录文见丁松言态度温和,没表现出什么敌意,叹了口气道:

  “两仪山河自一域,要衍化真正的藏真仙境何其艰难,须得有各种故事作为根基,如此才能近实藏真。

  “这也是我的天人法,若能成功,身周自成一界,踏足之人将沉溺于海市蜃楼,享受一生,无法自拔。”

  自成一域,有几分自开天地之感,但是在蜃龙幻境里,还无法真正化虚为实……这和我的“立六合”有几分相通之处,可以借鉴一二,嗯,这也能让“梦剑”和“魇剑”增加新的变化,日后得找机会和欧录文好好交流一下,论编故事,我可是有大量“参考资料”的……丁松言斟酌了下道:

  “各人有各人的天人法?”

  “不同武功有不同的天人法,各人则有各人的灵台方寸山。”欧录文已知眼前之人不是大宗师,或许正在寻求天人法,而他为人,不,为妖,性情豪爽,乐于助人,因此未隐瞒这方面的消息。

  丁松言叹息道:

  “我都想把小章居士交给欧大侠你了,但既然已答应帮他转圜,那就不能反悔。”

  “一诺千金,自该如此。”欧录文虽然胆战心惊,手脚发软,但还是欣赏起眼前戴着金童面具之人。

  丁松言想了下道:

  “那些话本多年未写,小章居士早已生疏,一时半会很难恢复旧观,欧大侠你就算逼迫,他也做不到。

  “不如这样,你先给他一年,让他每月只写一节,逐渐找回灵感和笔力,这就算我闯过藏真仙境的奖赏,如何?

  “小章居士其实亦有此意,但还不甘就此答应,昨晚已搬家躲避,但只要欧大侠你再次找出他,他就愿意去做。”

  “好。”欧录文答应得非常爽快。

  眼前之人和自己境界相仿,又极为克制妖物,他愿意好好说话,与自己商量,那是他心有侠意,不仗势欺人。

  如果自己不想体面,那或许就会被体面。

  丁松言轻轻颔首,状似随意地和欧录文交流起“自成一域”这件事情。

  过了片刻,他提着长剑,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前面房屋。

  围观的武者和闲汉们见这戴着金童脸谱的人缓步而出,消失在街口,皆脸现疑惑,不知对方是否有闯擂成功。

  不到一盏茶后,他们突然看见“藏真仙境”之门砰地关了起来。

  欧录文的声音随之传出:

  “此擂台不再设立。”

  这……门外之人面面相觑。

? 第一百九十二章 阴邪

  丁松言在几条街外取下金童面具后,绕道去了鸿信商号和天阳会馆在炎京的分号,将先前写好的信送了出去,并确保没有弄错。

  即使这么折腾了一圈,他回到康王府附近时,天色依旧很亮,申时刚刚过半。

  他未入王府,转到虎尾巷,正待踏入便宜酒垆,却看见酒旗另外一侧的阴影里,罗十二娘不知何时搬了张木凳坐下,正背靠墙壁,一边慵懒地望着来往行人,一边咔吧啃着偏青色的林檎。

  “掌柜的,这么闲?”丁松言改换称呼,带上点调侃意味。

  林檎是山海界对苹果的称呼。

  身着青色对襟短袄和暗红马面裙的罗十二娘含笑说道:

  “这两日生意清闲了不少,终于有空能这么看下市井人家。”

  “看到了什么?”丁松言随口问道。

  罗十二娘啃了口林檎,略显含糊地指着巷外说道:

  “刚有一偷儿,套着锦衣,假装撞人,试图行窃。”

  “他偷到了吗?”丁松言也站到了酒旗带来的阴影里,打量起来来往往的行人。

  罗十二娘笑了一声:

  “我都看见了,他必是偷不成的。

  “他踩到小石子,滑了一跤,不仅没撞上人,还摔了个七晕八素。”

  这掌柜的又用圆润的下巴指了指斜对面。

  那里有家店铺,门口坐着两个老妪,边晒着太阳,边窃窃私语。

  “她们闲话了好一阵,也不知在说谁家之事,真想过去听一下。”罗十二娘一脸遗憾地说道。

  双方距离在十丈以上。

  罗十二娘再次咬了口偏青色的林檎,望向靠王府一侧的街巷,那里有一处院落大门半掩,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那是对兄弟,都在康王府当侍卫,合伙买下了院子,各占一半,相处甚是融洽。

  “今日他们休沐,驮着自家孩子,玩起了骑马打仗的游戏……

  “那家的冬枣已熟,枝丫横出院外,被邻居拿木杆打下不少,两家因此争执,还是巡街捕快赶来才分开……”

  这女子说着附近市井各种小事,语气平淡缓慢详细,颇有些自得其乐。

  丁松言也听出了几分趣味,跟着打量和观察起街坊、行人,身心都似乎宁和了不少。

  过了一阵他转入便宜酒垆,看见石无颜正坐在一张方桌旁休息,两个跑堂兼打杂的少年围在管账的小姑娘旁边说着闲话,胖胖的厨子则拿了根长凳,靠墙坐下,脑袋一点一点,已然打起了盹。

  这样的氛围里,丁松言走至石厨旁边,压着嗓音道:

  “转告你师弟,他的事我已解决,但他还是得多加小心,我不能保证目标一定信守承诺。”

  “多谢少侠仗义相助。”石无颜似乎已知晓是什么事情。

  丁松言想了下道:

  “还请你师弟隐瞒我的身份,不要对任何人提及。”

  “应当的。”石无颜诚恳说道。

  丁松言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酒垆,挥别还像老妇人一般临街而坐的罗十二娘,返回了王府。

  将金童玉女脸谱放入行囊后,他见四下无人,抽出寒影剑,于庭院里摆开架势,演练起剑法。

  他眼前幻化出了在武曲坊看见的那一门门武功、一套套招式,不断地将它们还原、拆解、细分和重组,试图把握内中蕴含的先天之道与后天之德。

  残阳如血时,李白马从院外回来,驻足旁观了一阵,愕然脱口道:

  “丁兄弟,你这练的哪门子剑法?”

  怎得如此稀奇古怪?

  招不成招,式无恒法,时而像孩童乱舞,时而歪斜近醉。

  丁松言收起寒影,笑着说道:

  “我在尝试以草书入剑。”

  “宵明宗有这样的剑法?”李白马颇为愕然。

  “没有。”丁松言笑了笑道,“只是我自身认为,万法皆有道,皆能入剑,而我时常练字练剑,总觉得两者暗含共通之处。”

  李白马似懂非懂、将信将疑:

  “难怪张全公公称你为武学奇才……”

  丁松言岔开了话题:

  “吴老二和范四郎呢?”

  “他们暂时没法出府消遣,只能去别的院子,找人切磋或闲聊。”李白马边走向正屋,边简单回答,“等到下次休沐,要是再无碎石砸头之事发生,就可以让他们去横波河发泄发泄了。”

  丁松言坐至院中石凳,脑海里闪现起上辈子看过、听过的种种故事,想着之后可以给欧录文写什么话本,以换取“蜃龙化真诀”的交流。

  等欧录文看完,这些话本还能卖去书会,借说书人群体传扬天下。

  如此一来,丁松言“梦剑”唤起的“过往”就能变得更多,更让人熟悉和沉醉。

  “可惜,始终没碰到擅长术数之道的功法,目前希望全在师姐那边,偏重医治的武功有搜罗到一些,但距离我想要的能救人于垂死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丁松言无声叹息着,从腰间抽出新买竹笛,横于嘴边,吹了起来。

  他这是要充分挖掘自身源于帝江的音律天分,并看一下上辈子哪些旋律适合改编,以搭配将要写的故事们。

  比起上次,他吹得愈发流畅和美妙,听得从正屋出来的李白马先是惊讶,继而动容,然后有些沉醉。

  几曲吹罢,丁松言结束练习,擦拭起竹笛。

  “丁兄弟,你还擅音律?”李白马上下打量起模样周正疏朗的丁松言。

  丁松言谦虚笑道:

  “略懂。”

  “我虽未见识过凤凰们的歌舞,但觉得你这已非常动听,比横波河那些歌女还要厉害。”李白马由衷赞叹道。

  那能一样吗?她们靠得是努力加一点天分,我十成十帝江天分,不掺半分杂质……丁松言腹诽之余,提点了李白马一句:

  “这么比较,不太好吧?”

  你日后要是倾慕哪位女侠,用这种方式赞她,就不会有下文了。

  李白马琢磨片刻,逐渐回过味来,他不太好意思地拍了下自己脸颊道:

  “哎,我这张嘴,老是说错话。”

  他随即改变话题:

  “我听闻昔年风亦宁一曲奏罢,能让人三月不知肉味,也不知是真是假。”

  丁松言顺势讨论了一阵,直至吴默和范春林回来,杂役们也将食盒送到。

  …………

  三更天。

  换上暗红带青侍卫常服的丁松言与李白马等人再次巡逻起那条固定路线。

  这不涉及王府核心区域,主要在侧花园和仆人房之间来回。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外面的打更声远远而去,丁松言呼吸着夹杂花果香味的凉风,跟在吴默等人背后,穿过一段回廊,来到了一排排沉睡在清冷夜色中的仆人房前。

  …………

  某个房间内名为方诺的仆役正向同伴展示一块玉佩。

  那玉佩染着阴绿颜色,不够润泽和通透,内中仿佛有黑影在晃动。

  “你敢信?这才一钱银子!”方诺满脸得意地说道。

  他同伴于王府待了不少年,也是有几分见识在身的:

  “这……陪葬的东西吧?”

  “可不是。”方诺笑道,“或许是前朝王侯的墓被邪魔外道挖了,才流落出来,它虽说遭了阴气侵蚀,但本身品质极佳,那摊主有眼无珠,竟只卖一钱银子,等我养一养,至少能卖上五两!”

  “你在哪弄到的?”他同伴好奇询问,并拿过玉佩,仔细看了一阵。

  方诺志得意满地说道:

首节 上一节 177/20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