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79节

  “好。”刘成走出房间,唤来一名马姓账房,吩咐了几句。

  没多久,马姓账房先生捧着几本账册来到房间里,将它们摆放在丁松言和范春林之间的茶案上。

  丁松言看了一眼,未去翻阅账册,对范春林道:

  “四郎,你回府请几位账房先生来,让他们好好盘下账。”

  “无需如此吧?”刘成堆着笑容道。

  丁松言拍了下那几本账册:

  “纯粹只是账目,某虽不才,亦能给你编个几本,这只有与现存银两、来往之人一一比对,才能知晓真假。

  “少东家,我相信马账房不会胡乱记录,那样的话,你们蹈海帮压根儿发现不了何处短了银钱。”

  刘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正色对丁松言道:

  “丁侍卫,查赌坊账是县衙、府衙和武禁司的事,你们王府怕是管不了。”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那位不苟言笑的丁侍卫翘起了嘴角,仿佛自己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

  丁松言后靠住椅背,悠然说道:

  “你可以报官。”

? 第一百九十四章 剑法

  报官?刘成脸色一僵。

  康王府真要强行查银钩赌坊的账,承天府和武禁司肯定不会阻止,反倒可能帮衬一二。

  你们官官相护,让我报官?

  见丁侍卫身旁的范侍卫明显有点犹豫,刘成重新挂上了和和气气的笑容:

  “二位,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何必弄得这么剑拔弩张?

  “我也不是不让你们查赌坊的账,但仓促之间,我也做不了主,不如这样,范侍卫回王府找账房过来,我派人向帮主禀报一声。

  “你们两位一是宵明宗弟子,一是影杀派传人,在康王府又能待多久,迟早要离开,日后大家难免江湖再会,和气生财不好吗?”

  这话既有拉拢和退让,又暗藏威胁与压迫,真正的意思是:

  你们又不是康王府自己人,就那点资粮和银钱,拼什么命?

  你们在康王府的时候,我是奈何不了你们,但你们总有脱离康王府那日,康王府会为了你们偶然的“意外”大动干戈吗?

  “我顶多两年就会离开王府。”丁松言收敛住笑意,看着刘成道,“但两年后,未必还有少东家你,也未必还有蹈海帮。”

  刘成脸色一沉,再也维持不住和气笑容。

  他眼神阴沉地望向范春林,看这位侍卫是什么态度。

  范春林下意识回避了刘成的目光,侧头看起丁松言。

  丁松言端着茶杯微低脑袋,轻轻抿了一口,平静而淡定。

  宗师压迫之下,丁兄弟竟如此镇定,这一点,我远不及他……他是有所依仗,还是如宵明宗门风那样,坚信邪不压正?范春林的内心陷入了激烈挣扎,既畏惧蹈海帮和刘成,又觉得该听从丁松言的吩咐,按康王府的规矩把这事办了。

  或许是丁松言八风不动的姿态感染了范春林,他一咬牙,站起身道:

  “我这就回府禀报管事,请几位账房先生过来。”

  这一刻,范春林想的很简单:

  得罪了蹈海帮和少东家刘成,日后被针对的只是我一个人,要是让康王府失望,我们影杀派将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耳缠两虚幻青蛇的刘成眼睛微眯,一言不发地看着范春林走出房间,沿木制楼梯往下。

  几息之后,他收回视线,望向马账房道:

  “马先生,你去处理别的事情吧。”

  马账房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要离开当前房间。

  突然,一把带鞘长剑横到了他面前。

  他惊惧侧头,只见丁松言闭着眼睛,状似休憩,可手中长剑却挡住了自己的出路。

  “王府账房到来前,你们谁也不能出去,也不能往外传递消息。”合着双眼的丁松言后靠住椅背,语气平淡地说道。

  刘成气极反笑:

  “你真当自己是王爷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否拦得住我。”

  他已经说不出“和气生财”这类话语了。

  丁松言依旧闭着眼睛,语速不快不慢地说道:

  “银钩赌坊之事或许牵涉积恶道,少东家今日若未得允许,离开这个房间,那我就当你是去销毁凭据。

  “勾结邪魔二十一道这个罪名,不知少东家和蹈海帮可担得起?”

  “无凭无据谁会信你?”刘成嗤笑一声,未有困惑地离开主位,往门口走去。

  忽然,他看见丁松言的带鞘长剑往上抬起半寸,剑尖指向了自己身体某处。

  刘成眸光一凝,左脚斜向迈出,改变了前行的方向。

  伴随他这个动作丁松言的带鞘长剑突地向门口偏斜一尺,状似指向无人之处。

  刘成左脚踏实之后,身体就要向房门位置倾斜,可真正施展开来,却是直直撞向丁松言的剑身。

  呼,炽烈暴风刮起,刘成就像被无形之手一把拽住,及时停了下来。

  他双手霍然抬起,往门口推去。

  刹那间,虚空气流向两边分开,带动所有阻碍连同丁松言那把长剑“退”往侧面,留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丁松言长剑回收,绕了个圆弧,又刺了出去,斜斜点向地面。

  咚!

  一块木板被剑鞘敲得弹了起来,正正撞入虚空中那条“康庄大道”。

  它仿佛大衍之数里未变之一,不受任何干扰地挡在了刘成身前。

  半空顿时有虚幻大海掀起波浪,极为酷烈地将那木板拍开,但刘成却未迈步前行,因为丁松言的带鞘长剑又横在了那里。

  刘成瞳孔放大,侧身望去,只见那丁姓侍卫一直后靠住椅背,闭着双眸,看都没看自己一眼,他刚才似乎仅是随意摆弄了几下佩剑。

  这少东家脸现愕然,发现自己竟判断不出对方真正的实力。

  刚才那几剑,不说已入法境的宗师,换个大衍境初期的武者,也一样能使得出来,但丁姓侍卫却使得如此恰到好处,总是能指向自身破绽或挡住自家前路。

  “敢问尊驾高姓大名?”刘成正色拱手。

  丁松言嗓音舒缓地说道:

  “等王府账房先生到来,少东家你就知晓了。

  “还请在这里稍候。”

  刘成表情变幻了几下,没鱼死网破地闯向门口。

  他见丁姓侍卫一直闭着眼睛,忍不住涌起几分怒意。

  这也太托大,太目中无人了吧?

  丁松言哪是不想睁开眼睛,扮演谦谦君子,他在靠这样的方法掩饰自身重瞳的消失。

  他先前已借刘成目送范春林出门的机会,边低头喝茶,边衍化出了“镜湖神鉴”,并消除了外表异状。

  之后,他一直在默默听着刘成与马账房的心声。

  这也是他一直激怒刘成的缘由,生气的人念头总会活跃一些,真实一点。

  此时,他听见刘成心里在说:

  “得想个办法,让人把真账册给烧了……

  “若被康王府发现,我们先设赌局让王府、衙门、武禁司和各位朝廷重臣的某些下属倾家荡产,然后放印子钱给他们,威逼利诱他们提供消息,给予方便,整个蹈海帮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姓丁的也不知是何来头,宵明宗何时出了这么个人物?

  “他的剑法很是奇特,难以估量,我若是强闯,怕是更难收场……

  “只望账房内其他人能及时察觉不对……”

  听起来,这少东家没勾结积恶道或别的邪魔外道……虽然也做了我预料的那些事,但担心的方向完全不同……“闭目养神”的丁松言略感诧异地想道。

  他旋即听见五十来岁的马账房心里喃喃自语起来:

  “坏事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得让少东家撕破脸,别被这姓丁的拦住,他堂堂法境宗师,怎能畏惧小小的王府侍卫?

  “他定然是怕康王府报复,我得让他认为这事比他预想得更严重,只有这样,他才能不顾阻拦,强闯出去。”

  你一个账房先生,每个月多少银钱啊,如此担忧?这又不是开公司,可以让会计顶罪,一旦真账册曝光衙门、王府、武禁司、朝廷重臣肯定只会盯着蹈海帮的上层,不可能相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账房自作主张,尝试控制各府下人和侍卫……丁松言察觉到了异常之处。

  那马账房来回踱了几步,望着耳饰两条青蛇的刘成,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编怎样的说辞,只能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为焦急,以此感染对方。

  过了片刻,他终于想到了办法,低声对刘成道:

  “少东家,先前宫中有位公公常来,要不我们请他主持公道?”

  宫中的人?什么时候让你们拉拢宫中的人了?这是想让我们蹈海帮上上下下一起死吗?刘成听出了马账房言外之意,一时又惊又愕。

  “我相信蹈海帮不会如此胆大包天,马账房你这是自作主张了吧?”丁松言闭着眼眸,平缓说道。

  这,这人狗嘴里竟吐出了象牙……宵明宗真像江湖传闻那样,守信公道,不冤一人?刘成略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刚才还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丁松言。

  这人竟然帮蹈海帮说话,没趁机落井下石!

  马账房一颗心却陡然提起:

  “他怎么猜到的?

  “他怎么会怀疑我?

  “完了,真的完了……

  “只有我舍了这条命,警醒那些人,让他们及时消除痕迹,才能保住我家孩儿的性命……

  “幸亏他们有给我毒药,帮我藏在了牙后……”

  要做出自尽之事相当艰难,马账房一时下定了决心,一时又有了侥幸之心。

  就在这时,他听见丁松言微笑说道:

  “少东家、马账房,我这人天生能走阴通幽,就算有人自尽,也不会影响我追查后续。”

  他能走阴通幽这件事,定江府肯定早早就上报了武禁司,完全无需隐瞒。

  刘成和马账房齐齐望向了这位丁姓侍卫,后者的内心更是有了激烈的波动:

  “真的?

  “那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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