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若严长青在被关押这件事上没有撒谎,他的武功他的行动能力怕是早就被废掉,也就精神上、心灵上或神魂上还能做点事情,这是甄老爷子无从掌握的情况,只能猜测,难以判定。
“严长青隐忍多年,就这样把后手暴露给了甄老爷子?
“怕是另有依仗……
“若我是甄老爷子,应当也能想到这点……
“好烦这种思维层次的推演……”
丁松言思考的同时,没忘记感谢帮手:
“小青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当牛做马,只求你带我们一家脱离定江府。
小青低笑了一声:
“就别没齿难忘了,真要报答我,就赶紧重新学下字,抽空多练练,我每晚看你简写的话本看得头疼都不好意思讲!
“你等下一切如常,我继续帮你盯着。”
她挑了根木簪,拿出钱袋,付了铜板,起身离开这珠翠摊,再次融入人来人往中。
扮演得挺好啊,我刚真怕你啪地丢块银锞子给摊主……丁松言花二钱银子买了根未有珠花但做工还算精细的日常银钗,打算晚上送给妹妹,就当先前那五十文的回礼。
他不是不懂节俭,而是觉得身陷危机四伏的局中,该花银钱的时候就花,别等到人没了,银钱尚有一堆,甚至还落不到家人手中。
再说,先有小青姑娘的打赏,后有许长安的谢礼,他的钱袋目前相当充实。
离了珠翠摊,丁松言借助小青提供的消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接下来打算找机会试一试严长青给的那道“气”,确认下“伤人”和“保命”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在这方面不能珍而重之,完全不舍得用,否则等到关键时刻,发现效果不如预期,那就完蛋大吉了。
了解情况是制定计划的必要步骤。
而且,这还能帮丁松言验证两件事情:
一是随着“气”的消耗,脑海中那枚“种子”对关键思绪的抹去程度和效率是否会下降;
二是严长青是否还有能力帮自身补足“气”,以此窥探他的后手。
另外,在丁松言看来,甄府是敌人,严长青同样也是,能多压榨他一分,让自身多获得一点,之后保命的希望就能多一些。
除了试“气”,丁松言还有别的事打算做。
回到城余巷,他未返家,而是敲响了许长安的门。
许长安见是丁二哥来寻,惊喜笑道:
“我今日去了好几家武馆,丁二哥可想听听收获?”
丁松言未做回答,拉着许长安来到水井旁,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可知小船帮在城中还有什么暗子?”
几日过去,小船帮明面上的势力已被四水帮连根拔起。
“不晓得。”许长安茫然摇头,“丁二哥,你问这做什么,四水帮都找不出的暗子,我还能知晓?”
“那有没有曾经和小船帮来往甚密,如今依旧存在的势力或人?”丁松言进一步问道。
许长安作为窃贼的一员,江湖的底层,还是知道一些消息的:
“石池武馆的刘馆主。陈羽亮就是在他们那被余先生杀死的。”
丁松言满意点头,简单道了声谢,转身就要离开城余巷。
“丁二哥,你这是去?”许长安追了上来,好奇问道。
丁松言看了他一眼:
“去拜访石池武馆的刘馆主,看能不能联系上小船帮。”
“你,你不是甄府的人吗?”许长安大骇。
丁松言“呵呵”笑了一声:
“以前有那么几年,我很信奉一句话: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许长安咀嚼起这句话,觉得还挺有道理的,他随口说道:
“以前信奉……那后来不信了?”
“后来?当你见识得多了,你就会知晓这囊括不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丁松言目视前方,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许长安转而担忧道:
“你,你不怕甄府对你不利吗?”
竟然想和小船帮化敌为友!
“你不说,我不说,小船帮不说,谁会知道?”丁松言当然不会告诉许长安甄府供奉就在后面跟着。
他目的之一就是试试自己有没有“免死金牌”,限定时间限定范围的那种。
听到丁松言的反问,许长安完全失去了笑容,脸色严肃又发白。
他依旧陪在丁松言身旁,给他指去石池武馆的路。
阴沉天色中,他们绕过当康庙,抵达了石池武馆大门,丁松言侧头对许长安笑道:
“你不必硬撑着跟我进去。”
“丁二哥,你当初都冒险陪我去乱葬岗寻师父,我今日怎能,怎能弃你而去?”许长安嗓音紧绷地回道。
你小子还真有几分大盗心志啊……先前是我小瞧你了……丁松言略感诧异。
他笑着对许长安道:
“不错,有恩必报,不枉我看好你将来能成一代大盗。
“不过我之后还有事交给你做,你就别进去了,你真要死在里面,我还找谁帮忙?”
他担心的不是石池武馆会对许长安不利,而是甄家。
如果他的推想没错,他这几日只要不报官不做试探底线的事,不管干什么,甄府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许长安没这个重要性,万一甄府想杀只鸡儆自己这只猴,选中了他呢?
许长安本就害怕得腿肚子发软,见丁松言说得很有道理,就坡下驴,于连连承诺后,往当康庙而去,打算在那等丁二哥。
丁松言抬头望向写着“石池武馆”几个字的匾额,脑海中浮现出了诸多场景与画面。
他将襟角往后一甩,左手负于腰背处,缓步走了进去。
武馆堂前空地内,不少身着劲装者或击打着木人,或操练着石锁,或三三两两彼此试招。
见有人来访,其中一位武馆弟子迎向了丁松言。
不等他开口询问,丁松言环顾一圈,微笑说道:
“在下是甄府丁松言,前来拜见刘馆主。”
他话音还未落下,迎向他的武馆弟子眸光已是凝固。
堂前空地内,击打木人者停下了动作,操练石锁者定住了身形,彼此试招者招式用老,卡在了那里。
一切都仿佛化为了静止的画卷。
夏日热风呜呜吹着,带着明显湿润之感,高空阴云汇聚,似有暴雨将至。
过了片刻,迎向丁松言的武馆弟子才磕巴着道:
“我,我去禀报师父,你请,请稍等。”
丁松言轻轻颔首,就那样单手负于身后地立在门口,含笑打量着堂前空地内的武馆弟子们。
那些弟子相继退开,无一人敢和他对视。
过了大概一盏茶,刚去通报的那名武馆弟子跟着一位年轻男人从前堂出来,走向丁松言。
那年轻男人身高大致八尺,皮肤黝黑,身材粗壮,面容粗看显老,细究才能找出几分年轻之意,整个人不像武者,倒如同乡下农夫。
“杨师兄,就是他。”前去通报的武馆弟子指了指丁松言,嗓音带点颤抖。
“这不是当康庙外说书的丁二郎吗,怎么拜入甄府了?”杨师兄打量起丁松言,语气平缓,姿态沉稳。
丁松言笑道:
“昨日刚拜入。”
杨师兄未再多问,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师父在练武场等你。”
丁松言微微一笑,保持着单手负于身后的姿态,不快不慢地跟着杨师兄穿堂过院。
第三十章 下雨了
石池武馆的练武场有堂前空地五六个大,整理得很平整,四周摆放着多个兵器架,其上有刀枪剑戟十八般武器,有开锋的也有未开锋的。
除了这些,木人、石锁、木桩、箭靶、铁水缸等事物一应俱全。
名唤刘宇轩的武馆馆主正站在一个九尺高的灰白石人旁,负手等待着丁松言。
他须发已白,嘴巴略有凸出,满脸富态,脖子上和手背上皆长着几块红色斑纹。
将丁松言送至该处后,杨师兄退到了练武场的边缘,但并未离开,有七八名武馆弟子亦于左近躲躲藏藏看着这边,神情凝重,目光带恨。
这几个是有骨气和血勇的,没因我自称甄府代表就躲得远远的……丁松言向刘宇轩拱了拱手:
“晚辈见过刘馆主。”
刘宇轩审视了下气定神闲的丁松言,沉声问道:
“丁公子所为何来?”
丁松言再次将一只手负于身后,闲聊般笑道:
“刘馆主可曾觉得陈羽亮死前几日就已有不对?”
刘宇轩凝视着丁松言的脸庞,过了片刻才缓慢摇头:
“未曾。”
丁松言没期待刘馆主能给出别的回答,他只是想借对方把刚才那句话告知小船帮的人。
至于小船帮会不会信,能不能发现异常,后续会怎么做,他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小船帮短时间内不会找自己合作,毕竟自身是甄府子弟,毕竟陈羽亮刚因此被坑死,他们肯定不想每日上一当,当当都一样。
“那刘馆主可觉得陈羽亮过去两三个月太激进了?”丁松言结合自身在县衙门口听到的消息与市井传闻,不太肯定地又提示了一句。
刘宇轩看着丁松言蕴含笑意的眼眸,再次缓慢摇头:
“未曾。”
“或许他‘身不由己’。”丁松言故意用感慨的口吻说道。
不等刘馆主回应,他半侧身体,打量起那具有许多刀剑痕迹的高大石人,自嘲一笑道:
“我为何会认为不对?是由于我被牵涉其中,成了甄府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