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丁松言只觉这转折过猛,差点闪了自己的腰。
合着你的根本就是骗啊?
严长青看了眼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可知练气时为何须存神凝思、导引真气,炼窍时又为何要做对应观想?
“体壮气生无需多言,你静心凝神,想象薄气聚拢,周行经脉时,是先有此想,后方成真,意在气先。
“你观想不同图谱时,若临大日,若坠冰窟,若见鬼神,魂魄因此受激,自生相应变化,这变化则让身躯亦随之改变,真气照此流转,窍穴乃凝。
“何意?先骗自身神魂,让它处于想要之境地,继而带动身体产生想要之变化,此为修行第一诀窍。”
大致意思是,无论凝神导引,还是观想图谱,本质都是欺骗大脑,让它分泌对应激素,指挥身体做出修行者想要的变化,久而久之,那变化就对身体神魂产生永久性影响了?丁松言结合自身的知识结构做出了便于自己理解的近似解释。
见他若有所思,严长青笑道:
“若能骗得神魂身躯加速锤炼,骗得它们更快恢复,骗得真气周流不息,行也在练,卧也在练,休息三个时辰能抵过他人六个时辰,那何愁一年内完不成锻体练气,破不了‘初境’?”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丁松言咕哝了一句,斟酌着说道:
“福兮祸之所倚,世上无纯粹的好事,也无纯粹的坏事,这门秘法的隐患何在?”
“会消耗你之元气,减损你的寿数。”严长青平和说道,“你方二十,承受得起,日后造窍成功,入了大衍境,自然就补回来了,更别提还有诸多神药宝物可补元气,可增寿数。”
丁松言微微点了下头。
严长青转正身体道:
“老夫先将秘法口诀念一遍:
“骗人先骗己,假能成真,信之则有……”
丁松言一边觉得这玩意儿像自我催眠,一边认真记着,尝试理解,提出疑问。
“秘法非功法,它要见效,须得你先找一门武功修炼,否则它就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只会害得你身患癔症,疯疯癫癫……”严长青最后叮嘱了几句。
丁松言把秘法内容又在脑海内过了一遍,末了问道:
“前辈,你今日有何吩咐?
“还有,我昨日用了一次‘气’,能否帮我补足,以应对意外?”
严长青神情波澜不惊:
“可。”
他话音刚落,穿透迷雾坠入识海的清濛濛光芒就浓厚了几分。
紧接着,这光芒分出一道,涌向“种子”,与它合二为一。
这位严前辈底蕴十足啊,被关多年、很可能还被废了武功的前提下,竟然还有不少“气”……丁松言拱手道了声谢。
严长青转而说道:
“今日你要做的便是在定江府城到处闲逛,爱去哪去哪,只是中途得不经意去一次码头,看一阵大江,看大江时,偷偷窥探望天门岛三次,切记,不要表现得太明显,骗人先骗己。”
“晚辈省得。”丁松言隐约觉得严长青这是开始“故布疑阵”了。
严长青未再多言,结束这次交流,让清濛濛的光芒离开了丁松言的识海,丁松言神魂归一,将《白蛇传》推进到了白娘子前往金山寺以救许仙。
与之前两日一样,丁松言被引领着出了秘牢,出了小楼,出了甄府,无人询问可有异常,无人对他做出警示。
他开始不设目标地见街穿街,见巷过巷,时不时拿起街边摊位上的物品看看。
不知过了多久,码头在望,丁松言顺势拐去。
“丁二哥?”许长安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在码头干嘛?”正要摆出欣赏大江姿态的丁松言好笑问道。
戴着深色头巾的许长安未脱贼眉鼠眼之态:
“这码头有许多值钱货物,我来看看。”
你家的吗?丁松言用眼角余光看了眼望天门岛:
“你不是不做小偷了吗?”
“对啊,不做小偷,只当大盗,盗四水帮盗商行的货自是大盗。”许长安挺直腰背道,“不过,我现在功夫还不够,还得找武馆学几年,只能先看着这么多好东西眼馋。”
他转而问道:
“丁二哥,你来码头做什么,找丁大哥?”
丁松言侧过身体,假意看大江,实则窥探怪石嶙峋的望天门岛,随口说道:
“我最近常去甄府,学会了一门手艺,来练练。”
“什么手艺?”许长安好奇问道。
丁松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微笑回道:
“骗。”
“骗?”许长安愣了一下,哈哈笑道,“丁二哥你一直秉性纯良,不善撒谎,就算学了骗子的手艺,怕是也用不上。”
丁松言含笑问道:
“你被骗过吗?”
“以前有,后来拜了师,知晓了不少骗局套路,就再也没被骗过了。”许长安略显自得地说道,“当康庙外那些骗人钱财的、骗人去赌的,我一眼就能看穿,丁二哥你什么时候能骗到我,什么时候就算骗的手艺出师了。”
“我先找容易骗的练练手,比如我大哥。”丁松言趁机又看了眼望天门岛,叹了口气道,“算了,自家人不骗自家人。”
说着,他转身离开了码头,许长安没正事要做,也跟着他往城余巷方向走,沿途一直闲聊,评论几个大武馆的功法特点。
路过当康庙,看到远处巡街而过的捕快队伍,丁松言表情忽然一沉。
“丁二哥,怎么了?”许长安跟着心头一颤。
丁松言压着嗓音对他道:
“我忘了一件事,我昨日不是去了县衙吗?李大哥跟我讲,要拿你立威。”
“我?”许长安指着自己,又惊又愕。
他旋即确认道:
“李雾李捕快?”
丁松言点了下头,飞快解释道:
“我先前不是说过吗?这片街巷没了贼头,衙门怕有人肆意妄为,想找只鸡杀来儆猴,你几个师兄都给了薛捕头、李大哥他们孝敬,只你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我没再偷了……”许长安脸色煞白。
这几日没有,往常可是有的。
虽说捉贼捉赃,但衙门未必讲道理,重刑之下,必有“坦诚”。
许长安想了想,颤颤巍巍地说道:
“丁二哥,你是我亲哥!你帮我找李捕快他们疏通下关系吧,我,我给你银钱打通关节。”
“行,谁叫咱们交情好。”丁松言一副“咱哥俩不用多说”的表情,重重拍了拍许长安的肩膀。
许长安加快脚步,带着丁松言一路回到城余巷的家中。
他从暗格内拿出了沉沉的银元宝,拿出了一堆银锞子、碎银子,语气慌乱地询问丁松言:
“丁二哥,你说多少够?你说个数,我凑给你!
“我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
许长安惴惴不安地说完,看见眼前的丁松言嘴角一点点翘起,露出明显的笑意。
“……”许长安逐渐察觉到不对。
丁松言笑呵呵拿起那个银元宝:
“你小子攒的银钱可不少啊。”
许长安终于醒悟:
“丁二哥,你不会在,骗我吧?”
丁松言放下银元宝,笑着拍了下这家伙的肩膀,边转身走向门外,边留下一句话:
“之后多长点心。”
骗陌生人难,骗熟人尤其是你还不手拿把掐?
许长安一张脸涨得通红,只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
第三十四章 灯如昼
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吃了晚饭,各做各事到夜里后,丁松言又摆好木箱,点亮油灯,预备干活。
丁轻烟今日很乖巧,未再让他说一回书,只是和他聊了聊《白蛇传》后续的发展,就进入了梦乡。
端坐小木箱上,丁松言没立刻动笔,而是思考起另外的问题。
结合今日获得的那门秘法和严长青之前的表现,他合理怀疑这位“前辈强者”还有老骗子的一面,并非性命攸关才诸多遮掩。
“来历、遭遇这些,能有一半是真的就算不错了。
“最开始骗我去北里坊等机缘,为的是拉我入局,这点毫无疑问。
“机缘本身会不会也有问题,严长青是不是真的擅长术数之道?
“若非任右阳是真灵宗弟子,‘芝兰新榜’有名,我都怀疑他会不会是拜访甄府时,被严长青隔空影响了思维,因此才有‘机缘’一说……也可能他和严长青是一伙的,不过他的表现不像,除非他的没有心机是演出来的,让我看不出半点破绽……
“嘶,我第一日虽未获得那枚‘种子’,但其实有被严长青暗中影响,以至于忽视掉最大的隐患,去北里坊蹲守机缘?
“对,他植入‘种子’是无视我意志的,为何非得第二日才做,不在第一天就干?万一我胆小如鼠,没去北里坊没有入局呢?
“以他的谨慎和处境,不该去赌,故而第一日是暗中影响,等我发现了甄府的祸心,再植入‘种子’,这会让他的恶意显得不那么大一点,降低我后续合作的抗拒之心……
“严长青看来是真擅长术数之道,毕竟都能推衍出我最近看过《秘传山海经》。
“这点我其实也有疑问,为什么算出的是我看过《秘传山海经》这事?我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想过那本书的内容啊,他真要吓我,拿捏我,算出我是夺舍重生,岂不更好?我当时就在他面前,他从我的身体与魂魄推衍出相应问题,明显更符合常理。”
丁松言倒不觉得严长青能纯靠术数之道算出自己是穿越者,毕竟这涉及另外一方世界,严长青若真能点破,那都可以和上古大神媲美了,怎么可能算不出他自己的未来,以至于身陷囹圄?
这样一尊大神,就算身受重伤到只剩一个指甲盖,甄千帆也不敢造次!
思索中,丁松言眼角余光瞄到了小青姑娘。
她今日梳着双螺髻,上穿绿白对襟短衫,下着浅绿褶裙,腰间系着条绿色丝带,端的清新娇俏。
“小青姑娘,你可擅术数之道?”丁松言迟疑着问道。
小青缓步走至床边坐下,眼眸见疑地回答道:
“不擅长,你问这做什么?”
“那你对术数之道可有了解?”丁松言追问道。
小青露出一抹浅笑:
“略知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