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56节

  讲到这里,严长青的鬼魂浮出了几分笑意,仿佛在说“想找到失踪的昆仑,就不能杀我!”

  可惜你遇上了孝顺徒弟季寒衣和我这个没武功的普通人,你不死,我十之八九得死,比起昆仑之秘,我活着更加重要……丁松言听得又好笑又感慨。

  他也藉此完全明白了一件事情:

  难怪严长青看到绝圣道来人是季寒衣时会脸露恐惧——别人还会顾及昆仑之秘,给他留出闪转腾挪的机会,在季寒衣那里,杀了他是比拿到天帝秘宝、解开昆仑之谜优先级更高的事,甚至到了最后,妖女都没问过失踪的昆仑在哪。

  丁松言不清楚严长青的残魂在保守昆仑之秘上有无执念,只能试着改变问题:

  “那特定之处在哪?”

  严长青苍白与幽绿并存的脸庞突然扭曲:

  “对,是那个人引导我推衍出来的,观他在《昆仑秘匮》留下的记录,他距离正确答案已是不远,没道理后续再无记载,除非他不久就死去了……”

  你别扯有的没的,先回答特定之处在哪……丁松言这才发现走阴通魂并不是自己问什么,鬼影就回答什么,尤其这种刚死不久,思绪和执念都还很鲜明的。

  他只好重复起问题:

  “那特定之处在哪?”

  严长青扭曲的脸庞莫名透出几分恐惧,像是想起了死前某个明悟:

  “根据蒋……”

  这鬼魂话音未落,满是如烟黑暗的幽冥之地上空,一道阴绿的雷光无声落下,瞬间劈在了严长青这尚未完全进入阴曹地府的残魂身上。

  严长青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刺得丁松言耳膜一阵疼痛。

  幽绿雷光飞快游走,严长青的残魂眨眼就变得稀薄,迅速烟消云散,再无痕迹残留。

  “怎么了?”苏青璃捂着双耳,急切问道,陶问书同样露出了疑惑之色。

  等小青姑娘放下了双手,丁松言将看到的画面和严长青的遭遇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

  对此,他也很茫然:

  是严师父罪孽深重,当有此劫,还是自己等人运道不佳?走阴通魂之中,目标竟遭遇了被阴雷劈得魂飞魄散之事!

  苏青璃眨了眨眼睛:

  “这是犯了天条,还是违背了阴律,或是有谁借此灭口?”

  “能,有人,借此灭口?”丁松言惊愕的说话都有点一顿一顿。

  苏青璃眼眸转动,露出回想的表情:

  “能通幽冥或能借幽冥之力的门派,都有一定可能办到类似之事,但谁能展现出如此近乎神迹的场景,我就不清楚了。”

  “真灵宗‘无用神功’的死后为鬼神,三危派修炼《阴律》之人,邙山派有葬玄之奇异者,地母教能度人之高手,无常教每一支传承,地藏宗持《地藏降幽冥经》的高僧,幽都门行‘幽都九法’者,以及执掌《天律》的帝墟、精通巫术的巫觋教,这些都行,嗯,能有类似特异的并不少,我列举的甚至不是全部,可能做到刚才之事的,至少天人境的大宗师。”陶问书思索着说道。

  师父提及的宗门里,丁松言目前只听过真灵宗、地母教和帝墟。

  真灵宗是大赵“六宗四派”之一,地母教是天下九大教之一,总坛在甘国,以济世度人为理念,大赵境内也有信徒——大赵“两教三姓”里的两教同样是天下九大教之一,分别是灶王教和阴阳教。

  帝墟则是天下五大、赵国两大圣地之一,自称是帝颛顼的守陵人。

  “想不到会是谁……”苏青璃缓慢摇了下头,黑白分明的眼眸带着求知的渴望看着陶问书道,“陶宗主,姓蒋的又会是谁,应当姓蒋吧?提到他为何就会遭阴雷轰顶?”

  不等陶问书回答,这少女又自顾自说道:

  “姓蒋的有名之人我只知阴阳教蒋兰亭,他在‘武林玉树榜’前十,不过,严永消失至少有十三年了,蒋兰亭当时才十岁,必不可能是他……他的父母辈?爷爷辈?”

  陶问书想了下道:

  “蒋兰亭的父母和祖辈都非武林有名之人。”

  “呃……我之后问问我二叔,还有我爹,我姑母。”苏青璃想不出来也就不想了,交给长辈们烦恼吧。

  陶问书将目光投向了丁松言:

  “虽说没有得知进入昆仑之法,但能获取到这些线索,也很不错了,你当记首功。

  “再有一阵,羿家家主和崇吾派金银双剑都会到来,今日晚间,神宵宗田前辈应当也能抵达,虽说为师亲自见证了你和严长青残魂的交流,且有几分信誉,可以代你回答,他们不至于再来找你,但你也要做好被垂询的准备。

  “苏姑娘,麻烦你将我这弟子送回家中,以免他遭残余混乱波及,我得去江波堂助各位同道一臂之力了。”

  说话间,陶问书拿出一块鎏金令牌,交给苏青璃,告诉她北水街已被围住,靠此令牌可以出入。

  丁松言听得有点愣住:

  师父都不检查下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就让我回家了?

  之后还会代我接受大宗师甚至至人的询问?

  这不就是在暗示我:你可能得到的收获,该用就用,该藏好就藏好,别露了馅,虽说至人、大宗师们未必会亲自见你,但也得以防万一。

  品出陶问书话语里潜藏之意的丁松言顿时又生出几分暖意:

  这已经是把自己当亲弟子看了!

  而且,他也大概明白了师父为什么不问自己有何收获:师父无论品行还是修炼的功法,都以方正、光明著称,要是问出了什么,当着至人和大宗师的面,她很难撒谎和隐瞒,那不如不问。

  这也说明师父是个懂得变通、做事有手腕,不一昧古板迂腐的人……这样好这样好……丁松言郑重谢过师父,目送她提剑出了这个院落,只留下轻轻晃动的场景。

  苏青璃回过身来,一脸兴奋地对丁松言道:

  “我们先去找玉瑶,她就在附近,然后送你回去,途中你得给我讲讲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丁松言这才知晓那个小丫鬟叫玉瑶。

  他想了下道:

  “小青姑娘,我怕路上有混乱,不如你先去找玉瑶姑娘,我在这等你,到时,你们有两个人,就不怕任何混乱了。”

  他这是要支开小青姑娘,赶紧把浑沌遗骸给吃了。

  苏青璃眼眸微转,想了下道:

  “也对。”

  她忙往门口走去,入了院子。

  丁松言趁着阴眼效果未消,迅速将清濛濛“种子”移到了手腕处,然后把手伸向身后那根玄黑石柱,将触感既粗糙又滑腻的小团浑沌遗骸取了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抬手,院外就响起玉瑶的声音:

  “小姐小姐,找到了吗?”

  “在这在这!”苏青璃一边高喊,一边回身望向丁松言。

  丁松言吓了一跳,紧握住那团浑沌遗骸,将手藏于背后。

  “我们走吧。”苏青璃眉眼弯弯地对丁松言招了招手。

  丁松言试着走了过去,倒也不是太紧张,毕竟这是自己的狐朋,为人如何他还是很清楚的,其实,就算当着对方的面吃浑沌遗骸,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丁松言唯一忧虑的是,小青姑娘经常因无心之言泄露秘密,而他那小团浑沌遗骸分量很可能不足,等到没了“宗师体验卡”时,他希望已真正提升到对应的境界,在此之前,最好猥琐发育,越少人知晓此事越好。

  苏青璃未有察觉,抓住丁松言的肩膀,带着他轻盈地越墙过院,几有腾云驾雾之感,丫鬟玉瑶跟在旁边,防备着混乱和意外。

  见小青姑娘都无法感应到自己掌中紧握的浑沌遗骸,丁松言悄然舒了口气。

  出了甄府,依靠令牌离了北水街后,苏青璃将丁松言放下,笑吟吟说道:

  “我们散步去你家,你可以给我讲先前之事了。

  “放心,周围的人包括玉瑶都听不到,也不会碰你,我会太虚幻境呢!”

  打定主意一有风吹草动就吞服浑沌遗骸的丁松言定了定神,轻轻点头道:

  “好。”

第五十九章 曲犹未终

  前往城余巷的途中,丁松言先将之前所处的困境、严长青的欺骗、丁家几口的异常和丁轻烟的真实身份捡重点讲了一遍,听得苏青璃一愣一愣。

  “呃,你妹妹是‘九恶妖女’季寒衣?”这少女异常震惊,“我每晚催你写《白蛇传》,和你闲聊的时候,她就睡在屏风后面的里间,呼吸可闻?难怪我会不知不觉忘记那几件重要的事情,我还以为是途中被袭击的缘故呢!”

  对此,丁松言直到眼下依旧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附和了两句,讲起今日发生之事,同样隐去了自己拿到小块浑沌遗骸和季寒衣点出的特殊。

  “哇!”苏青璃惊叹出声,“真是你杀了严永啊,一个普通人杀了绝圣道近百年来最有希望踏入灵台境的大宗师!这要是传扬出去,绝对是一等一的江湖传说,历百年而不朽的那种!”

  夸得真好听……丁松言事后回想,也觉得自己挺不容易的,因此坦然接受了小青姑娘给予的情绪价值,翘起了嘴角。

  他望着与北水街不同的湛蓝天空和明亮阳光,由衷想道:

  什么打打杀杀、死中求活,什么昆仑之谜、天帝行宫,哪有和狐朋狗友吹牛聊天来得惬意?

  …………

  江波堂内,巨柱已断折两根,一片狼藉。

  甄千帆一拳一脚都有浩荡水流之力,宛如海中而来的庞然大物,但苏重霄根本不和他正面碰撞,虚实相生,真幻共存,时不时用天女无形鞭反击一下,让对方总是力落空处,逮不到目标,异常难受。

  让人逐渐窒息的“深海”环境下,覆舟派戴蜃已在寻觅逃走的机会。

  他和小船帮马寒江今日的打算本是借着真灵宗、天女派高手和甄家几人齐聚一堂的机会,充分发挥“惑心乱神大法”的特殊之处,先让敌人自相残杀,再趁乱出击,除掉甄千帆等重要人物,最后抢在官府反应过来前,撤出北水街。

  谁知,定江府府尹林寒声来得如此之快,像是早有准备,而小船帮马寒江心性不稳,竟无法自控,追杀起真灵宗弟子任右阳,让这位修炼“无用神功”的新晋芝兰一跃而为宗师,反过来加入战团。

  被林寒声和任右阳一左一右夹击的戴蜃不敢逞强,有了退去之心。

  至于行动未竟全功导致小船帮与覆舟派有勾结之事暴露,下场堪忧的问题,他并不在意,类似的附属过段时日又能再悄然扶持一个。

  戴蜃身周虚空内又有辉芒亮起,它们又一次勾勒出那凶意宛若实质的白头红嘴黑斑大雕。

  这覆舟派魔头全力催动起“惑心乱神大法”,要让林寒声的戾气变得更重,转而攻击真灵宗任右阳,那样一来,他就能找到机会逃遁了。

  至于任右阳,此时金甲覆体,神情庄严,受“惑心乱神大法”的影响很小,眼中是一片淡漠的清醒。

  那白头红嘴的大雕虚影刚一浮现,一道昏黄温暖的剑光就从江波堂外电射而来,它照亮了这处被虚幻水波覆盖的幽暗之地,照亮了被戾气遮蔽的一颗颗人心。

  甄千帆眼中的血意迅速消退,苏重霄因遭连续攻击打出的真火和戾气跟着熄灭。

  林寒声及时找回了理智,右拳从腰间而出,由下往上,宛若蛟龙出水,掀起了阵阵“巨浪”。

  《蛟变经》第五变,“翻江变”!

  虚空水波晃动,巨浪滔天,一下将戴蜃的身形拉扯得左摇右晃,近乎站立不稳。

  这逼得戴蜃不得不集中精神,全力而为地一掌拍向林寒声的拳头,利爪寒光四溢。

  另外一边,金剑已被荡开的任右阳一步迈出,突地消失在江波堂内。

  只是眨眼的工夫,他从幽暗中飞出,从戴蜃背后飞出,一剑点向了敌人的背心。

  戴蜃顿时手忙脚乱,连出绝招才勉强未被重创。

  他因此而势尽,眼前骤然亮起一道煊赫明亮、杀意森寒的剑光。

  这剑光一闪而过,落在了戴蜃的身后,显出陶问书头戴铁冠的身影。

  戴蜃僵立在了原地,喉咙已被完全贯穿,头部正遭剑意肆虐。

  鲜血狂喷之中,他哐当倒在了地上。

  “北斗杀剑”!

  陶问书将目光投向了已停止搏杀的甄千帆,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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