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丁松言不太担心被说“偷”人本子的原因之一,除了关键剧情节点,剩下都得靠他现编,不可能有谁能一样。
见不多的看客皆露出好奇的表情,丁松言暗自舒了口气:
至少,在定江府是没有《白蛇传》的。
刚才听演义传奇时只有天仙下凡与人相恋,没有妖与人的恩怨情仇。
当前空地相对安静,周围没有敲锣打鼓表演杂艺的,也无吆喝不断比武卖艺的,这也是市集主人的意图,需安静环境的“文”买卖在一块,吵吵闹闹的“武”买卖在另一边,中间隔以既不需要安静也不会喧哗的那些,免得影响彼此。
站在空地内,丁松言并无多少紧张情绪,熟练地就像弄出投影,打开PPT,又一次望向投资人。
这感觉很是莫名,恍如隔世。
已是隔世。
将眼尾上挑、下巴尖俏的少女定位为可能的“投资人”后,丁松言缓慢开口:
“上古年间,西南地界,青城山下,有条小白蛇……”
他开篇就一杆子把这事支到了上古年间,免得之后有较真者非得问青城山在哪、西湖在哪、金山寺在哪。
我也不知道啊,这都上古年间的事了。
丁松言从初代许仙救了小白蛇一命讲起,为了补充细节,早忘记电视剧电影是怎么演绎的他将冻僵之蛇被放到衣物内用肚子温度烘暖的桥段给缝了进来。
之后,白蛇在洞中修炼千年,终于得道,可以脱胎换骨化为人形,继而得菩萨提点,带上小青,打算去寻转世许仙报恩以了却因果。
丁松言一边讲,一边在看素衣白裙少女的表情,发现她听得非常专注,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哪怕没有泪意,依旧显得水汪汪的。
效果还不错……可能的“投资人”反馈良好……丁松言愈发有信心了。
他觉得从白娘子找转世许仙只是报恩衍变成以身相许之间需要些剧情填充过度,勾勒感情变化,可又想不起太多的细节,只好把自己谈恋爱经历里前女友很感动的几件事情改头换面加了进去。
先是,西湖相遇,同舟避雨,赠伞留名,接着,白娘子借口到临安是为了入佛寺抄经还愿,却不敢真去,只能以身体不适为托辞,许仙怜她“病弱”,特意去寺庙,花多日抄好了佛经,再后来,历经种种,都已情动的一人一妖去据说求姻缘很灵验的大树下许愿,抬头正好看见彼此。
编到这里,丁松言打算见好就收,毕竟真要建立起联系,有点情分,那肯定得吊素衣白裙少女的胃口,哪有几天就讲完的?七天八天不嫌多,十天半月更合适,天天见面才能变成熟人。
到时候,若真遇到点事,对方又有能力帮忙,是更愿意帮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熟悉的人,答案不言而喻。
收尾阶段,丁松言觉得今日讲得太顺了,剧情上没有太大的波折,虽然已经吸引来了好几十位看客,但主要是他语言有趣,人妖相恋这个题材也很新颖,要是今日就让许仙和白娘子顺顺利利成婚,那看官们对明日就没太大期待了。
考虑到这点,尤其是考虑到得让白裙少女明日愿意再来,丁松言话锋一转,在成婚之前直接让法海出场,于白娘子和小青曾经下榻的客栈自语“有妖气”。
见各位看官同时露出紧张担忧的表情,丁松言当机立断道:
“正所谓,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注1)
素白衣裙少女张了张嘴,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
关键时刻,怎就没了下文?
丁松言环顾一圈,心满意足地拱了拱手:
“今日没带吃饭的家伙,各位无需给赏钱,若是有心,明日再来。”
他没打算今日收白裙少女的银钱,要给她留下一个特别的印象,但这事又不能单独对待,无事献殷勤,容易让人以为非奸即盗,提高警惕,故而,他一视同仁,全都不收。
“丁二郎客气!”有看客赞叹出声。
本捏着银钱打算给丁松言的白裙少女也不好再给了,踟蹰地留在原地,等看客们散得差不多了,才带着丫鬟凑上前来:
“丁二郎,那叫法海的和尚会找到白娘子和小青吗?”
必然是不会找到的,这么早发现我后面的故事还怎么编,怎么安安稳稳地让白娘子和许仙开药铺,恩爱生子,怎么让白娘子和小青靠妖怪法术解决问题,营造爽点?明日只会虚晃一枪就把这事按下不表,等到收尾,再丢出新的危机当钩子……丁松言笑了笑道:
“明日再行分解。”
白裙少女鼓了下嘴巴:
“好吧。”
她没再追问,关心了一句:
“你身体可还有不适?我认识几位医术很好的大夫。”
明儿个可不能不来啊……
“已不碍事。”丁松言思绪一转道,“我是先前被人谋害,但又不知是谁谋害,有些提心吊胆,脑子也变得不太好使,今日才不敢出来说书。”
他这是趁机提一句,不求对方有任何回应,只是想在她心中留下有这么件事的印象。
白裙少女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顿时亮起,侧头和自家丫鬟对视了一眼。
她的心事似乎都直接写到了脸上:
可算让我逮到行侠仗义的机会了!
她清了清喉咙,笑吟吟对丁松言道:
“嗯,我略通拳脚,若是有能帮得上忙的,可到天阳会馆寻我,就说找,找……”
少女磕巴了一下,瞄了穿青绿罗裙的丫鬟一眼,重新浮出明媚笑容:
“就说找小青!”
丁松言大喜过望:
“多谢女侠,在下感激不尽!”
少女笑得更为灿烂了,却又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摆手之间,眼角余光扫过,发现有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附近。
她旋即拿出铜钱,去买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丁松言一串:
“虽说你今儿个不收银钱,可我也不能白听,这串糖葫芦分你,可甜了!”
她一边说,一边舔起糖葫芦,美滋滋地转身就走,没给丁松言拒绝的机会。
也不问问我爱不爱吃糖葫芦……丁松言好笑咕哝。
他直接咬下一颗,含在嘴中,嚼吧了起来。
此时已近晌午,丁松言感觉到了明显的饥饿。
他想了一下,认为之前那人被惊走之后,始终无变化发生,很可能是因为当康庙外人来人往,是望楼监察的重点地域,幕后那帮人不太敢直截了当地行事。
思索到这,丁松言往远离当康庙的方向而去,做出寻便宜食坊的意图,只往僻静街巷走。
一盏茶不到,他刚转入一条没有行人的小巷,背后忽然响起明显的脚步声。
丁松言刷地回身,再次看见了那个戴巾帻的酒糟鼻男子。
男子怒意和恐惧交加,瞪着丁松言道:
“丁二郎,你为何又回来了?”
注1:引自《新白娘子传奇》片尾曲《渡情》
PS:感谢Lilith支持白银盟~
第九章 一诈再诈
听见对面酒糟鼻男子的质问,丁松言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
你怒什么怒?
不该有怒意啊……
按照之前的推测,他应该是看到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突然又活着出现,才有种种不正常的情绪变化,而这些情绪里面不该包含愤怒才对。
总不能杀了人,还生气对方变成厉鬼回来报复吧?
我的猜测错了?
有了这样的怀疑,丁松言未立刻回应酒糟鼻男子的话语,沉默地看着对方。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先不回答。
酒糟鼻男子见状,又气又急:
“陈幡主开的价钱已足够高,你还回来做什么?
“大可过段时日,确定无事后,再悄悄接走家人!”
陈幡主,谁啊?感觉像是出钱让我远遁,前身真是卷入了什么事啊……丁松言琢磨了两息,决定诈一诈对方。
他呵呵冷笑道:
“我要是不回来,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酒糟鼻男子脱口而出:
“陈幡主怎会杀你,灭口……”
他声音渐低,越说越是没有信心。
到了最后,他已是讲不下去,色厉内荏地改变话题,质问起丁松言:
“你说陈幡主害你,为何不直接报官?”
什么情况都不掌握的丁松言熟练地不做回答,只似笑非笑地反问:
“是啊,我为何不报官?”
酒糟鼻男子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道:
“你都逃过一劫了,为何不趁机远遁天涯,隐姓埋名,还回来找死?”
哦,你也觉得我不太可能报官啊?也就是说,前身掺和的事情是摆不上明面,不能被官府被本地名门正派知道的,而陈幡主确实有杀人灭口的可能……嗐,我当时没想到报官是对这方世界没什么了解,只能根据家人的建议先找甄府帮忙,错有错着啊……丁松言斟酌了一下,冷笑道:
“我身无分文,自然只能回来。”
酒糟鼻男子险些无言以对:
“你有手有脚,又会说书,到哪找不了一口饭吃,为何非得回来把大家都拖下水?
“你真当陈幡主不敢再动手?你这辈子都只待在望楼监察下?
“哎哟,丁二郎,要不,我再给你凑些银钱,您赶紧离开定江府。”
丁松言若有所思地改变了话题:
“你刚才见过陈幡主了?他怎么说?”
如此重大之事,眼前男子必然不敢自作主张,肯定第一时间就会告知那位陈幡主。
酒糟鼻男子带点恐吓地说道:
“陈幡主已知晓你回来,你还不快走?
“他让我来见见你,是觉得你有些不对劲,既不远逃,又不去找他,不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样啊……丁松言暗自点头。
交流到这个程度,他打算“示之以诚”了:
“当然不对劲,我被人伤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头侧。
“什么都不记得了……”酒糟鼻男子一下呆住,“那你……”
丁松言露出了异常标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