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起身,看了眼自己浅黄带白的衣裙:
“师弟,我们得换上宗门衣物,以协理巡防的名义去,否则谢子安可以不给我们开门,不接受我们的询问。”
这少女转而对薛纤道:
“薛师姐,我借用下你的,你帮丁师弟也借一套。”
从城北的县衙回城南的宝平巷有点远,平白耽搁时光。
“好。”薛纤顿了下笑道,“我跟着你们吧,我才是那个有资格的,你们只能辅佐我。”
她很清楚郑师妹的脾性。
很快,换上黑色劲装的丁松言于县衙门口等来了郑朱曦和薛纤。
郑朱曦个子比薛纤高不少,衣物穿得有点紧巴巴的,这更凸显出她的身姿,她当仁不让地走在前方,领着丁松言和薛纤迅速回到了丰水桥西侧的双桂巷。
“薛师姐,等会你就在外面防备意外。”郑朱曦一边对薛纤说道,一边示意丁松言去敲门。
砰砰砰的声音里,院内传来一道不算太苍老的嗓音:
“谁?”
丁松言淡定自若地回答道:
“宵明宗巡防之人,有起案子须得搜查附近几条街巷,询问相关人等。”
郑朱曦安静听着,莫名有些感触。
这种张口就是瞎话之事,她目前还有点办不到,但经过先前的事情,她已懂得变通之道,并努力在付诸实践,当前,面对类似情况,她的变通之法就是:
交给师弟去做!
院内那人没再多问,脚步声从远及近。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一名老者嘟嘟囔囔地说道:
“有什么事非得夜里来问?扰人安睡。”
他头发花白,脸有几分犬相,眼睛通红,嘴唇像是涂过口脂,身上披着一件夹袄。
确实是黄册里描述的谢子安……丁松言随即从对方外表异状,想到了《秘传山海经》对应的内容:
“猗即,如膜犬,红喙、赤目、白尾,食之焚山林、呼大风。”(注1)
功法会更偏风火……丁松言相当礼貌地对谢子安行了一礼:
“老丈,打扰了,我们可以进去查看一下吗?免得有贼人暗藏,危害到你。”
“进来吧。”谢子安没好气地让开了道路。
他未检查来者的腰牌,因为他已认出名声在外、形貌出众的郑朱曦。
丁松言和郑朱曦一前一后入了院内,发现这里和城余巷丁家院子的格局差不多。
目光一扫间,丁松言看到不知是何品种的树下有一堆灰烬还未清理。
“那是?”他开口问道。
谢子安瞄了一眼,叹了口气:
“我在江湖闯荡多年,走了不知道多少趟镖,死过好些兄弟,昨日是他们其中一位的忌日,我烧些纸钱给他。”
很合理的解释,可在追查幽冥变化导致的异常时,若发现有人在烧纸钱,那不管有什么理由,都值得探究一下……丁松言已悄然开了阴眼,进入天心状态。
他跟着郑朱曦步入正屋,来到东厢房,一处一处地看了过去,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两人又来到了西厢房。
见这里的木床和被褥都还算干净,郑朱曦侧头望向了谢子安。
“我还有不少老兄弟活着,偶尔会来探望我,前段时日就有人来做客。”谢子安解释道。
又搜查了一阵,郑朱曦和丁松言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丁松言退出天心状态,回到正屋,环顾了一圈,看着谢子安道:
“老丈,我有些事情想问。”
他不觉得正常询问能获得什么线索,他打算诈一诈对方。
“问吧。”谢子安一脸无奈地回答道。
丁松言示意郑朱曦站到正屋门口去,自己则露出些许笑意,语气舒缓地说道:
“六月中下旬,宝平巷的曲三郎夜里看见有不明身份者出入幽冥,进了你这处院子,老丈,你可有话说?”
说着说着,丁松言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似乎已抓到了谢子安的狐狸尾巴。
谢子安神情一变,袖管扬起,瞬间激射出一支泛着幽绿色泽的暗箭。
这直奔丁松言而去。
注1:猗即我第一个字打不出来,就用这个代替一下。
第八十八章 线索
向丁松言射出袖箭的同时,谢子安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转过身体,抓住正屋内的八仙桌,将它向守在门口的郑朱曦扔了过去。
在这位积年镖师眼里,郑朱曦可比丁松言有威胁多了。
那小子刚还叫郑朱曦“师姐”,显然刚拜师不久,极可能还在炼窍!
而且,郑朱曦堵在门口,预防自身逃遁,于情于理于势,自己都得主攻这个方向,如此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虽说宵明宗还有位弟子守在院子外面,但只要脱离了这逼仄的房屋,谢子安自觉以“巽离七玄功”之能,打不过还逃不掉吗?
他要抢在望楼反应过来前,奔出巷子,跳入丰水桥下,借水遁往城北一处以他人名义购买的宅子内,躲进地窖,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混出城。
谢子安没想过直接从河道遁入江中,大赵每一处水门每一个水口,都装有锋利叶刃拼成的机关,水流冲来,它们便快速旋转,搅碎每一件大的漂浮物,以免堵塞水道,这也让每一位想借此远遁的人望而却步,除非练有金刚不坏类功法。
那八仙桌刚脱离谢子安之手,突然噼里啪啦裂成几十上百块碎片,每一块都腾地燃起赤红的火焰,在骤然爆发的狂风里,宛若一支支利箭,铺天盖地般涌向郑朱曦。
风助火势,郑朱曦的视线内迅速一片赤红。
粼粼秋水荡开,她的长剑划了一个圆弧,劲力内敛,烛意暗收,仿佛凭空制造了一个不小的漩涡,这让分散开来的绝大部分燃烧木块被吸了过去。
它们一片片皆似乳燕投林,或在叮叮当当的撞击声里无力坠地,或彼此相碰,落下火雨,
别的燃烧木块则从郑朱曦的头上和身侧,飞向了院子内。
“烛夜七剑”之“烛明一方”。
谢子安抓住机会,身化狂风,就要从郑朱曦旁边“刮”过,逃入院中。
他虽已过了花甲之年,但身体状况并未退化多少,还是四品“超凡”的水准。
他不觉得自己赢不了初入大衍境还未满一年的郑朱曦,只是不想恋战,免得被绊住,失去宝贵的逃生良机。
谢子安未关注的背后,他射出的那支袖箭越飞越慢,仿佛蚊虫落入了蛛网,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只剩幽绿色泽看起来比较危险。
铮,丁松言拔出了寒影剑,顺势用朱红剑穗将幽绿袖箭抽飞到了一旁。
他神情无波地一剑点向了谢子安的背心。
流光乍现,这一剑快得如同箭矢,抢在谢子安奔出正屋门口前,点向了他的后心。
感应到那危险的气机,谢子安背部汗毛霍然炸开,他强行转过身来,右拳横挥,夹杂着能将孩童吹飞的狂风,轰向寒影剑的剑身。
他的拳头表面急速燃起了赤红近白的火焰。
拳与剑刚有接触,丁松言已是让寒影灵蛇般缩了回来。
下个刹那,他又是一式快剑点出,仿佛流星划破天际。
谢子安不敢怠慢,也来不及诧异对方的实力,左拳抬起,预判着挥向剑身。
这一次,他要引爆火与风,制造较大混乱,以摆脱困境,逃出院落。
就在这时,他愕然发现丁松言的寒影剑诡异变慢了,如同流水遭冰雪冻住,再无奔腾之意。
啪!
这一慢让谢子安的拳头落到了空处,气血都因此翻腾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那晶莹剔透的长剑神奇地“挣脱”了冰冻,毫无征兆地继续电射往前。
寒光一闪,擦着拳头没入了谢子安的喉咙。
那剑尖往上钻去,肆意喷薄起劲力。
谢子安双手捂向喉咙,荷荷着倒向地面。
寒影剑收了回来,垂向地面,一缕缕鲜红的血液在冰晶般美丽的剑身表面飞快游走,聚集成珠,一滴一滴地急坠跌落,绽放于夯土之上。
郑朱曦刚挡住那铺天盖地、仿佛一支支燃烧箭矢的木块,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她一下呆住了。
她茫然地让视线从寒影剑剑身往上移动,落在了丁松言平静如常的脸庞上。
砰!谢子安的尸体砸在了门槛上。
“你……”望着丁松言的郑朱曦本能脱口。
这谢子安可是定过四品“超凡”的,就算已过花甲之年,身体不如往昔,实力有所倒退,那也至少还有五品“勘玄”,就这样被你在几息之间杀掉了?
他可没有利用邪物,不会被你克制!
你还会说只是侥幸、正巧、恰好吗?
丁松言经验丰富,未立刻做解释,直截了当地说道:
“师姐,我们赶紧走阴通幽。”
谢子安牵涉之事可能与他借尸还魂有关,他不想让衙门介入,打算自己来问,因此看到对方负隅顽抗,试图逃遁时,第一次用出了法境层次的实力,除了没让身外窍穴浮现,制造浑沌之境,算是全力以赴了:
“立六合”滞缓袖箭,“分四时”造快慢之变,“骗”字诀以第一剑取信于人,如此,三招便杀了一位四品“超凡”的武者。
至于等会怎么和师姐说,等会再烦恼。
反正可以一边走阴通幽,一边同步想想措辞。
“好。”郑朱曦也知当前询问阴魂更为重要。
“郑师妹,丁师弟,发生了何事?”院子外面的薛纤听到里面的动静,开口问道。
院门半掩,她只看见有燃烧的木块飞了过来,落到附近。
“薛师姐,已经没事,等会再给你讲。”郑朱曦朗声回应,“你守着院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这少女与薛纤沟通时,还处于阴眼状态的丁松言望向谢子安不断颤抖的鬼魂,让嗓音染上了几分森冷:
“六月中下旬,是谁暗中进出你的院子?”
他这是按照之前诈唬的内容问的,因假借了曲中横的名义,那些根据猜测编造的话语竟分外有说服力,一下就刺穿了谢子安的心房,让他选择暴起发难。
“我不知……”谢子安的鬼魂迷茫又不敢反抗地回答。
是不知,不是没有……丁松言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