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宗主原本应当没这样想,如今就不好说了。”羿秦苍笑道,“郑朱曦若能保持当前进益,再有一年多,到明年年节前后,便可大衍境圆满,那时她也才入大衍境两年出头,宵明宗其余门人亦是这个阶段去游历江湖的。”
“真不可小觑了天下才俊。”谢风潮没想到在定江府这么一个小地方也能遇上潜力如此出众的年青一代。
羿秦苍转而问道:
“听闻贤侄有五大独门暗器,我只知‘爱别离’、‘雷震子’和‘花开刹那’三种,还有两种是什么?呵呵,若不方便告知,可以不讲。”
“还有‘孟婆汤’和‘碎星’。”谢风潮坦然直言。
“‘碎星’……”羿秦苍重复起这个词语。
炎京谢氏修行的是方姓传下来的《碎星宝典》,这门暗器能以“碎星”为名,足见其可怕。
羿秦苍收敛住思绪,笑着打趣了一句:
“见过你这五大独门暗器的人怕是都已经死了。”
“大部分。”谢风潮笑了笑道,“有时是为救友人才动用独门暗器,总不能把友人也杀了吧?”
羿秦苍轻轻颔首,带着些许探究之心地问道:
“杀‘鬼刀’林彧用的是哪种独门暗器?”
“‘爱别离’。”谢风潮未有隐瞒。
羿秦苍望了外面回廊一眼,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贤侄,你那五大独门暗器威力非凡,怕是没法用在切磋之中,而仅靠普通暗器和掌法、身法,对战郑朱曦未免有些吃亏,不如,你先找宵明宗普通弟子切磋,等熟悉了宵明宗的功法,再找郑朱曦?”
他绕圈子说了那么多,就是委婉地规劝谢风潮,免得这年轻人好面子,切磋时打出真火,动用了五大独门暗器,那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羿叔考虑得比我周全,正该如此。”谢风潮听闻郑朱曦那一连串战绩后,心里其实就打起了退堂鼓,如今直接就坡下驴。
他半数实力在暗器本身,若无法动用最强的那几种,切磋时未免过于吃亏。
羿秦苍放松下来,看了眼窗外天色,笑着说道:
“正好午饭,你陪羿叔喝几杯水酒?”
“好。”谢风潮交了人头,拿了悬赏,心情正是舒畅之际,也乐得与长辈交流交流。
他跟着羿秦苍途经县衙大门,绕去另外一侧的膳房时,眼角余光瞄到先前那见识浅薄的宵明宗弟子正坐在门外石台边缘,端着木盒,拿着筷子,吃得不亦乐乎,他旁边还坐着一位身材高挑苗条的少女,同样套着宵明宗的黑色劲装,拿着食盒,仅看侧脸,就知容貌不凡,气质上佳。
还挺潇洒随意……谢风潮有时也想就这样随地而坐,不用顾及形象,可二十一年的家风熏染让他实在做不出来。
县衙大门外的郑朱曦刨了几口米饭,看了眼身下的灰白石砖,有些感慨地说道:
“我爹那边是儒学传家,有诸多规矩,在宵明宗时,同门常觉得我过于板正,可到了常华,同辈们却暗中笑我是平湖山野猴子,呵呵,谁知我真有一日会席地而坐,当众就食。”
“你那晚都上过房顶了。”丁松言瞥了师姐一眼。
被师姐瞪了一下后,他才笑道:
“日后行走江湖,诸事从简,哪来那么多规矩?有的吃,有的坐,有的躺,就很不错了。
“师姐你是想仗剑天涯,行侠仗义,还是前呼后拥,仆役相随?”
“当然是前者。”郑朱曦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只是感慨一下!”
她转而问道:
“你为何不去膳房,非得在这?”
“县衙的捕快们看到我有些尴尬。”丁松言笑了一下道。
他这是按轻了说,县衙有多位捕快、书办死在邱辰,也就是“丁胜意”手上,他们的同僚虽知丁二郎亦是受害之人,是完全无辜的,但看到他难免会想起往事,觉得心里膈应。
“这样啊,我倒是没想到这茬。”郑朱曦向来坦荡大方,从未觉得“丁家”几口做的坏事会影响自己对师弟的看法。
他自己做的除外!
见丁师弟时不时抬头,望向侧方的布告木牌,郑朱曦好奇望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
丁松言的眼中,满天繁星压过了昏黄烛火,将远处那一张张海捕文书看得清清楚楚。
他语带向往地说道:
“看有没有适合我拿的悬赏。”
布告木牌上的海捕文书最高就到宗师,其中,四品“超凡”和三品“入化”的花红银大致在几千上万不等,六品“异人”和五品“勘玄”则是几百上千,大衍境之下的七、八、九品只得几十百把两。
至于初境的武者,以当今武道昌盛的现状,真犯了什么事,大抵是打不过围观百姓的,很难逃出生天,为自己挣来一份海捕文书,他们就算在匪寨,那也是喽啰,没资格被悬赏。
“你又不愁银钱,看这些做什么?”郑朱曦轻笑了一声,“若想寻求搏杀的机会,过个几月,我们到附近转转,哎,我得帮你把事担在身上。”
她已知晓师弟的修行资粮完全由宗门提供,优先提供。
也是……丁松言这才发觉自己好像没有太强的银钱需求了——吃喝拉撒睡和修炼所需资粮,宵明宗都包圆了;在府城,他宅子也有了,仆役也有了,身上那些银钱,三个月都没怎么花过,只是在给师姐备花草香料和洗浴之物时才用了一两。
哎,对金钱的渴望算是上辈子遗留下来的后遗症?丁松言如是想道。
他有些跃跃欲试地回应起郑朱曦:
“好啊,过段时日,我们下山转转。”
练成一门武功后,难免想实战尝试一下!
两人很快吃完食盒里的东西,手一撑地,跃了起来。
郑朱曦笑着对依旧值守县衙大门的潘云舟道:
“潘少侠,辛苦你了,该我们值守了,你快去膳房填饱肚子吧。”
“大家轮流着来,很公道。”潘云舟想了想道,“我托大喊你一声郑师妹,你喊我潘师兄就行,不用这么生疏。”
“辛苦潘师兄了。”郑朱曦很有礼貌地做出回应。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另外三位宵明宗弟子前来替换他们,而这意味着丁松言等人能休息足足四个时辰。
还要到别的同门处交代换防细节的郑朱曦拿了丁松言的腰牌,打算顺道去刑房交回,丁松言则在县衙门口等她一起回宝平巷。
这时,宾主尽欢的谢风潮走了出来。
戴着竹冠、穿着直裰的他望了眼已结束值守之事的丁松言,忽然心中一动,记起羿秦苍所言。
他试探着问道:
“这位朋友,你目前在什么境界?”
“炼窍圆满。”丁松言有点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
身外窍穴也是窍穴!
谢风潮笑了:
“不知可否切磋一二,我会将实力压到大衍境之下?”
“啊,我吗?”丁松言又疑惑又好笑地指了下自己。
第九十五章 诚恳谦逊丁松言
面对丁松言又疑惑又好笑的表情,谢风潮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对。”
既然羿叔提议先找宵明宗普通弟子切磋,等熟悉了相应功法,再挑战郑朱曦,那赶早不如赶巧,眼下不就有一位?
他境界也很合适,满足自己从低到高、逐级切磋的需求!
不等丁松言回应,谢风潮很诚恳地说道:
“我不仅会将实力压到大衍境下,而且还不动用暗器,只靠掌法和身法。”
不能被人传我以大欺小!
丁松言忍不住用右手摸了摸下巴。
他原本觉得这谢家子弟是翩翩佳公子,风姿出众,卖相极佳,可当下却怀疑起对方是不是暗藏的搞笑角色,和死而为神前的右阳兄一样。
过了片刻,丁松言犹豫为难地说道:
“行。”
他其实兴致缺缺,你都不用暗器了,还有什么切磋的必要?
“那我们去县衙的演武场?”谢风潮风度翩翩地提议。
“就这吧。”丁松言望了眼守在县衙门外的两位师兄。
争取在郑师姐回来前解决战斗,不耽误回宝平巷休息!
谢风潮挑了下眉毛:
“就这?”
不怕当众出丑?
“有同门看着,我比较安心。”丁松言随口敷衍道,“再说,我输给谢公子你是正常之事,有何惧之?”
你也不是不会说话嘛……谢风潮暗赞一声,很郑重地行了一礼:
“请。”
丁松言并未拔剑,而是握住剑柄,连鞘一横。
见谢风潮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微微一笑道:
“我这把剑较为锋利,怕误伤了公子,切磋嘛,以和为贵,以武交友,我在门中时,若一时无未开锋之剑,就常这样比试。”
还不愿占我便宜……“持正剑”陶问书守信公道之名遍传天下,这宵明宗的门风也是颇佳啊……谢风潮含笑对丁松言道:
“客随主便。”
他再次比了个请的手势,右脚往前一踏,身形猛地蹿出。
呜的声音顿时响在丁松言耳畔,狂风夹杂着暴戾与沉重,直拍他的身体。
这一刻,丁松言若是闭上眼睛,会仿佛回到上辈子,正面对一辆横冲直撞而来的重型卡车。
这是谢风潮以身法掀起的猛烈之风,若他已大衍境有成,这不仅能干扰敌人的感官,吹动他们的身躯,还可造成实质的伤害。
他追着狂风,嗖的一下就欺到了丁松言身前。
以人境圆满而言,这快得不可思议,即使放在大衍境初期,放在六品“异人”和五品“勘玄”的武者面前,这也快得出类拔萃。
丁松言霍然想到的是最近才学会的“毕月幻形”身法。
这门身法与“南斗度厄步”并称,后者更擅于咫尺之间的闪转腾挪,是宵明宗剑法的最佳辅助,“毕月幻形”则以快、幻与长途奔走著称,每次宵明宗弟子用这种身法经过,都会留下周围场景轻轻晃动的痕迹,缘由便是“幻”在消散,而即使以“毕月幻形”的快,在当下的谢风潮面前,也有点不够看。
炎京谢氏传承的神怪异兽对应特质里必然有“风”相关……丁松言有所猜测地将连鞘长剑横着递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谢风潮脚步半踩,化刚为柔,如轻风一折般灵巧地绕到了丁松言左侧,蓄势待发的右掌就要随着脚步的前踏直直劈出。
霍然,他看到那带着剑鞘的剑尖静静递到了面前,自己若是不管不顾踏出那一步,劈出那一掌,必然会撞到剑上。
谢风潮顾不得赞叹对方判断准确、反应极快,风声乍响,“拉”着他强行移到了丁松言的背后。
紧接着,他左肩一沉,腰部一荡,扯动双腿,又鬼魅般回到了目标的左侧。
他刚才的移形换影是虚招,为的是引开对方的长剑,让他想不到自己还会攻向原本预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