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驾驶室内，头垂在胸前，像是睡着了。
正是开车的刘师傅。
陈墨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男人睡得很沉。
眉心微微皱着，嘴角却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从外面打开车门，伸出两指并拢，一下点在他眉心正中。
“解。”
指尖有一点极淡的光没入皮肉。
刘师傅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倒吸一口凉气。
“陈.....陈先生？”他左右张望，“我怎么……刚才……”
“睡着了。”
“睡着了？”刘师傅愣住，揉了揉眼睛，“不能啊，我明明记得刚才你让我等你一会……”
“现在没事了。”
陈墨没有多解释，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对面屋檐下蜷着一个人，是个挑担卖馄饨的老汉，靠在担子旁，头歪在肩上，睡得很沉。
更远一点的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乞丐模样的人，同样一动不动。
街尾还有一辆黄包车，车夫趴在车把上，乘客歪在车厢里。
路过这条街的人，都睡着了。
陈墨收回目光。
“他们怎么了？”刘师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有些发白，“也、也是睡着了？”
“误入阵法。”陈墨淡淡道，“刚才有人阴咱们。”
刘师傅咽了口唾沫，没敢问那是什么阵法，“那他们没事吧？”
“没事，等会就自己醒了。”
陈墨拉开后座车门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子。
“离我家很近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几步。”
.......
引擎声变大，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街口。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渐渐远去。
看着福特的影子消失在视野中，陈墨才提着行李箱，将目光投向街角的某处阴影中。
“跟我一路了，现在还不准备出来吗？”
阴影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才有脚步声响起。
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
两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渐渐暴露在红月的光下。
都是洋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年纪略长，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神职长袍。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要年轻得多。
二十来岁，金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不合体的深灰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两人在距离陈墨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中年洋人抬起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奇怪的符号，指尖先点眉心，再点胸口，最后左右肩各点一下。
“夜安，陈墨先生。”他说。
中年洋人中文很流利，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异国的腔调。
陈墨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提在行李箱的握把上，姿态松散。
年轻人的视线死死盯着他的胸口，正是那团油纸所在的位置。
“我的同伴有些失礼。”中年洋人又笑了，“请原谅他的冒失，他叫安德烈，我是约瑟夫。
“我们来自西开教堂。”
陈墨依然没有说话。
约瑟夫等了两息，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先生不必警惕。”他说，“我们只是来寻回一样东西，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的目光不经意的落在陈墨胸口。
“就是您那天拿走的那块神蜕。”
夜风吹过，街角那盏未灭的灯笼晃了晃。
陈墨终于开口，“是你们的？”
“是的。”
约瑟夫点头，“那是我们供奉的圣物，一直被供奉在西开教堂的地下圣堂里，三个月前，它被盗走了。”
“我们追查了很久，今晚终于在这里感应到它的气息，只是没想到……”
他看着陈墨，笑容里多了点真诚，“会落在阁下手中。”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大蜘蛛
陈墨忽然笑了，“你当我是三岁的？”
“一句是你们的东西？我就要还给你们？”
他身旁那个叫安德烈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约瑟夫抬手止住。
“先生。”约瑟夫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谦卑，“神蜕对您而言，并没有任何用处。”
“但对我们而言，它是信仰的载体，是神灵降世的凭依。”
“我们需要带它回去。”
他的灰蓝色眼睛定定望着陈墨。
“我们可以付酬劳，您尽管开价。”
陈墨没有说话，红月的光落在他脸上，表情淡淡的。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跟了我多久？”
约瑟夫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从您离开李家开始，之前您一直都在养伤，我们不便打扰。”
“你们想找我要回去？”
“是的。”
“如果我不给呢？”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安德烈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约瑟夫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神深了几分。
“先生。”他说，“我们不是来抢的，但是神蜕对我们真的很重要，重要到，我们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
陈墨盯着他看了片刻。
随手把行李箱放在地上，“那你们可以为了它死吗？”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影子忽然动了。
原本被红月拉长的黑影从脚踝处断开，像一条被斩断的蛇，前半截还连着陈墨，后半截却悄无声息的滑了出去。
一道、两道、三道……七道漆黑的人形从影子里升起。
没有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人的轮廓和四肢。
每一个都手握，刀刃在红月的光下泛着幽冷黑芒。
影傀。
约瑟夫的反应极快。
陈墨开口的瞬间他突然向后掠出，灵活得不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但影傀更快，它们是从地面上贴过去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眨眼间就逼近约瑟夫和安德烈两人。
安德烈的手刚从口袋里抽出一把银色左轮，还没抬起来，一具影傀已经掠到他身侧，弯刀横斩。
刀锋划向他的脖颈。
安德烈猛地后仰，刀锋贴着他的喉结掠过，削掉了领口的一颗扣子。
他惊出一身冷汗，踉跄后退，枪口胡乱指向那具影傀。
砰！
铅弹穿过黑影，没有溅起任何血花。
影傀的身体只是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他逼近，刀光再起。
另一边，六具影傀同时围住了约瑟夫。
比起那个年轻人，他给陈墨的威胁感更强。
约瑟夫向后暴退的同时，双手在身前飞快划动，指尖在虚空中勾画出某种古怪的纹路。
“赞美蜘蛛之神，赞美祂在黑暗中织网，赞美祂捕捉迷失的灵魂......”
六具影傀同时扑上，刀光斩落。
约瑟夫的身体在刀锋触及之前一缩，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往后上方弹起。
他贴在巷道的墙壁上，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张开，像一只真正的蜘蛛。
吟唱没有停。
“祂赐我们八足，行走于垂直的绝壁........祂赐我们八眼，洞穿人心的虚妄。”
他身上的神职长袍开始崩裂，露出下面的皮肤。
影傀再次逼近，这一次，刀砍在对方胸口，却只留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都没划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