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陈墨没见过,但能大致猜到是谁,不是商会的就是上面市局的。
“陈墨。”
周培文先开了口,“这位领导你之前没见过吧?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朝那个穿灰西装的抬了抬手。
“这位是韩伯远韩处长,咱们总务处的,商会跟稽查局之间的经费往来,物资调配,都是韩处长在管。”
韩伯远放下茶杯,朝陈墨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丝客气的的笑。
笑容很职业,不冷也不热。
陈墨也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今天把你叫来,没别的事,商会那边有人递了话过来,说你在东街尾打死了他们几个人,人家要个说法。”
韩伯远开口了,言语中带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周培文赶紧接上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韩处长,东街尾那事儿是造畜术的案子,陈墨当时是执行公务.....”
“周局。”韩伯打断他,“造畜术不造畜术的,咱们先放一放,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讨论案情的。”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着。
“商会那边的人跟我说的是,他们的人死了,死在稽查局的枪下。”
“至于为什么死的,死得该不该,他们不太关心。”
“他们关心的是,稽查局的人当街打死了他们的人,连个招呼都没打。”
“这话传出去,其他理事怎么想?那些每年按时交大洋的大老板们怎么想?”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陈墨身上。
“人家要的,是一个态度。”
沈大江坐在办公桌后面,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韩处长,东街尾的事,我已经了解过了,造畜术是禁案,按条例,阻挠办案可以当场击毙。”
“陈墨的处置,从条例上说,站得住脚。”
韩伯远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沈局,条例是条例,道理是道理,我都不跟你辩。”
“可你也知道,商会那边不看条例,他们看的是人情,是脸面,是规矩。”
“你稽查局的人当街打死了他们的人,你要是连个交代都没有,那下个月的经费,他们那边有人说可能要重新考虑。”
他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
重新考虑,只有一个意思,减半。
沈大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
周培文凑过来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东城分局的经费,是年初就定好的。商会那边要是临时削减,我们这边的运转会很被动....”
“沈局,”韩伯远摊摊手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话你跟我说没用,我只是个传话的,商会那边的大老板们怎么想,我也管不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所以我才说,人家要只是一个交代,不是要你赔钱,不是要你抵命,就是要你表个态。”
“让商会那边的人知道,稽查局不是不讲情面的,大家还是有商有量的。”
“有了这个态度,我回去也好交差。他们面子有了,下个月的钱自然照拨,大家都好做。”
周培文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汗,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韩处长说得有道理,”他连连点头,“这个态度我们肯定是要表的,陈墨年轻,做事冲动了些.......”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转头看了沈大江一眼,沈大江微微点了一下头。
“韩处长,您看这样行不行,陈墨今天这事儿,确实处置得急了些。虽说造畜术的案子站得住脚,但方式上……嗯,确实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先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冷静冷静。”
“代队长的职务,暂时先放一放。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韩伯远,余光却在观察陈墨的反应。
韩伯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眼周培文,又看了看沈大江,最后目光落在陈墨身上。
“这个态度……”他沉吟了一下,“倒是说得过去。年纪轻轻就当队长,确实容易冲动了点。”
“休息休息,沉淀沉淀,对他也不是坏事。”
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一遍,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陈墨站在一边听得有点腻味,也有点悲哀。
稽查局这种暴力机构,居然被几个大洋拿捏了......
“也行。”
空间安静了几秒钟,韩伯远把眼镜戴回去,“这个交代,我也回去能交差了。”
“商会那边要的就是这个,让他们知道,稽查局不是护犊子的地方,谁犯了错都要担责任。”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
“书面说明还是要出的,但这个不急,过几天再说,等风头过去了,大家气都消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至于经费.......我先帮你们顶着。”
“但你们也不能让我在中间太难做。”
沈大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韩处长,辛苦你跑这一趟,改天请你吃饭。”
“沈局客气了。”
韩伯远笑了下,比方才真诚了几分,“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了工作。”
他转身朝门口走,经过陈墨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好好休息,来日方长。”
他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沈大江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周培文坐在沙发上,吐了一口气,“陈墨,你过来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又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
茶是凉的,陈墨没喝。
“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周培文搓了搓手,“让你休息一个月,不是处分,是……是给你一个台阶,也是给稽查局一个台阶。”
“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在东街尾那几枪,打得好。”
“可这个世道,不是打得好就能站得住的。”
“东城分局一年到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议会拨下来的那两万大洋吗?够干什么?”
“剩下的窟窿,全是商会跟辖区里的大户出的........”
? 第一百八十五章 回家 (日常)
从沈大江的办公室出来,红月已经升得老高了。
陈墨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正准备过去后勤那边,门房老孙忽然小跑着过来。
“小陈啊!门口来了个老头,说是你爹,有急事找你。”
陈大川?
陈墨脚步一顿,心里了然,估计是发现圆圆不见了,来找自己帮忙。
大门口,陈大川正蹲在石狮子旁边,一件灰扑扑的褂子敞着怀,满头大汗,脚边搁着个蓝布包袱。
一见陈墨出来,赶忙起身几步就攥住他的胳膊。
“圆圆丢了!今天早上就不见了,我跟你柳姨把临河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
“别急别急,人就在我们稽查局后院,我现在带你过去......”
.....
陈墨朝门卫挥挥手,便带着陈大川穿过前院朝后勤的院子走去。
“圆圆怎么会在你们局里?她不是在临河县丢的吗?”
陈大川气喘吁吁的追问,额头上全是汗。
陈墨步子没停,轻声解释了一句:“羊倌,会一手造畜术。”
“造……造畜?”陈大川脸色变了,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
“难怪我的白纸寻人法失效了,原来是那门邪术。”
“没事,已经去了羊皮,刚才睡着了。”
陈墨回头看了陈大川一眼,“有空在问问,她怎么会跑到羊倌手里。”
.....
后院澡堂子的门大敞着,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胰子味儿。
大老远就能听到小孩子的抽噎声,还有方映霞的吩咐:“拿毛巾!再多拿几条毛巾来!那盆水凉了换一盆——”
陈墨在门口掀开帘子,让陈大川往里瞧了眼。
老头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定在角落那个大木盆边上。
圆圆坐在盆里,水没到胸口,湿透的头发贴在肩膀上,身上的符文已经消散不见,两只大眼睛愣愣的盯着水面。
方映霞正拿布巾轻轻擦她的背,一边擦一边小声跟她说着什么。
旁边还蹲着四五个女人和三四个孩子,穿着后勤送来的旧衣服。
“圆圆!”陈大川喊了一声,就要往里走。
陈墨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爹,别急,里面有女的在呢。”
陈大川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缩回脚,扒着门框往里瞅,“哎,对对对,是我莽撞了。”
屋里头,方映霞跟赶来帮忙的柳如烟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见是陈墨,便又低下头忙活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里头水声停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方映霞低低说了句什么,柳如烟应了一声。
门帘一掀,方映霞抱着圆圆走了出来。
小姑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后勤那边临时找来的长衫和一条青布裤子,衣裳大了些,袖子挽了两道,看着不太合身,但胜在干净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