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白事街的老式铺面特有的门板,据说是因为常有不干净的东西夜里推门,整扇的大门容易被推开,而这种拼板门,哪怕卸掉几块,剩下的板子依旧能卡住,更稳妥些。
陈墨伸手,抓住最左边那块门板的边缘。
木板很沉,入手冰凉,表面已经被摸得油亮。
用力往上一提,再往外一抽。
“咔”一声轻响,门板脱离了榫槽。
门外清晨的天光,立刻从卸开的缝隙里涌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陈墨将门板靠在墙边,又去卸第二块。
“咔、咔。”
他没有将大门全部打开,原身父亲交代过,白事街的铺子,门不能全开,要留三分阴,遮七分阳,这是规矩。
清晨带着河水腥气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门楣上褪色的渡厄斋布幌微微摆动。
他拿起角落的扫帚,开始清扫门前的石阶和一小片街面。
此时,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也开始卸门板,但彼此间少有招呼,都是沉默做着自己的事,脸色大多晦暗,透着一种长年与死亡打交道形成的麻木。
刚扫了两下,斜对面福寿棺材铺的老板刘守财叼着旱烟袋踱了出来。
他瞥了陈墨一眼,慢悠悠吐了口烟圈。
“小陈啊,今儿个开门倒早。”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贯的痰音,“你爹……有信儿了没?”
陈墨手上不停,头也不抬:“没。”
“唉,”福寿老板叹了口气,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世道,不太平啊……你爹手艺好,人也实诚,这么久没音讯,恐怕不好说了。”
“你都已经拖了黑虎帮三个月卫生费了,这铺子……还守得住吗?”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藏着试探。
白事街的生意虽说晦气,但好歹是门生计。
陈大川手艺在临河县是出了名的扎实,渡厄斋以前生意不错。
如今主事的没了,只剩个病秧子,难免有人动心思。
陈墨停下扫帚,直起身,看向刘守财。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没睡好的倦怠,但不知怎的,被这眼神一扫,刘守财叼着烟嘴的动作微微一顿。
“守不守得住,总得试试。”陈墨语气平淡,“谢刘老板关心。”
刘守财干笑两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铺子。
陈墨继续扫地。
他清楚,这街上的同行,乃至附近一些知道渡厄斋现状的人,恐怕都在观望,甚至盘算着怎么吞下这块肉。
之前的原身性格懦弱,镇不住场。但现在……
陈墨扫完最后一级石阶,将尘土和几片枯叶拢到街边的阴沟旁。
清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钻进来,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感到一阵瑟缩。
他拄着扫帚,抬眼望去,整条白事街像一条刚刚苏醒的灰色巨虫,缓慢蠕动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烛味。
就在这时,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混杂着不耐烦的咳嗽和痰音,从街口传来。
几个穿着黑色短打,露出或干瘦或臃肿胸膛的汉子晃了过来,为首的不是常来的那名刀疤脸,而是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瘦子,手里拿着一本脏兮兮的簿子,腰间却醒目的别着一把用旧布缠着柄的短刀。
正主刀疤脸则抱着膀子跟在后面,眼神阴鸷的扫过一家家店铺。
“各位掌柜的,月初了!街面整洁,大家生意才好做,黑虎帮辛苦维持,这卫生管理费,该续上了啊!”
话音刚落,各家店铺里隐约传来几声压低的咒骂。
“妈的,这么早…晦气!”
“卫生费?扫街的刘老头三个月没见影了,钱倒收得勤!”
“黑虎帮的地皮都要刮掉三层……”
抱怨归抱怨,却没人敢真的嚷出来。
白事街的生意人,胆子似乎也被常年接触的阴气浸得小了几分。
陈墨站在自家台阶上,抬头看了眼天边,那里,还残留着一轮淡红色的弯月。
没有手表,但也能大致算出,现在顶多六点多到七点之间。
什么时候混黑帮也要996了?
那边鼠须瘦子带着人,熟门熟路的开始挨家收钱。
到了福寿棺材铺,刘老板早已准备好大洋,陪着笑递过去:“徐先生,早啊,一点心意,辛苦了。”
鼠须瘦子接过钱掂了掂,瞥了眼铺子里几口上了黑漆的棺材,皮笑肉不笑:“刘老板生意兴隆啊,下回送口好木料的去帮里,我们二爷最近想备一副。”
刘老板脸上的笑僵了僵,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收钱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到了李记香烛纸钱铺,李老头梗着脖子,脸色涨红:“上个月才交过!这个月刚开张,哪来的钱?”
鼠须瘦子也不恼,只是用簿子轻轻拍打着手心:“李老头,规矩就是规矩。你看这街面,要不是我们黑虎帮镇着,多少不长眼的小贼来搅扰?”
“耽误了生意,损失的可不止这几个钱。帮里兄弟也要吃饭,大家体谅体谅。”
他说话时,身后两个汉子往前站了半步,眼神不善。
李老头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在老婆子的拉扯下,不情不愿的摸出两个大洋。
黑虎帮的人显然深谙此道,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策略。
对老实胆小或生意稍好的,就多加一句暗示或提点,对稍有抵触的,就用规矩跟体谅的话术软中带硬的压迫。
真遇到难缠的,才轮到刀疤脸这种真正打杀的人出面。
很快,他们就晃到了渡厄斋门前。
第三章 杀心
陈墨已经退到门槛内,依旧只将门开了三分,自己站在那片阴影里。
鼠须瘦子翻了下簿子,露出夸张的表情:“哎哟,渡厄斋小陈掌柜是吧?让我瞧瞧……啧啧,这可欠了不止卫生费。还有滞纳的利息……”他掰着手指头算,眼睛却瞟着陈墨。
刀疤脸这时走上前,取代了鼠须瘦子的位置。
“小子,恢复的不错啊。怎么样,考虑清楚了?是准备大洋,还是……那本册子?”
陈墨抬起头,脸色在门内阴影中显得更加苍白。
“刀疤哥,六块大洋实在凑不出。至于祖传的手艺,不敢轻泄。”
“不敢?”刀疤脸嗤笑,却没有立刻发怒,反而像是早就料到,话语中甚至带着点为你着想的口吻。
“小子,不是哥哥我逼你。你看看这条街,谁容易?可规矩就是规矩。”
“陈师傅失踪,你年纪小,身子又不好,守着这铺子,能挣几个钱?够你看病抓药吗?够你吃饭吗?”
他压低声音,让语气显得更推心置腹,“帮主是爱才,看重你们陈家的手艺。献上去,换个安稳,有什么不好?”
“难道非要等到铺子被砸了,人被打残了……嗯?”他故意没说完,留下令人心悸的空白。
“就是啊,小陈掌柜,”鼠须瘦子在旁边帮腔,眼睛滴溜溜转,“别那么死心眼。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听刀疤哥一句劝,也是为你好。”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话里话外堵死了陈墨其他退路,还披着一层替你考虑的外衣。
这就是他们的智慧,比单纯的打骂更让人窒息,更难以直接反抗。
陈墨沉默着,右手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柄冰冷的刻刀,思考了几秒钟,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倒出里面仅有的几十个铜板和一块颜色黯淡的大洋。
这差不多是他目前能拿出来极限了。
“刀疤哥,徐先生,”他把钱捧在手里,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这些。这个月的卫生费,我先交上。其他的……再容我几天。”
刀疤脸看着他掌心那点寒酸的财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危险。
似乎在权衡现在发作是否值得。
最终,他冷哼一声,一把抓过那些铜板和大洋,掂了掂,扔给身后的鼠须瘦子。
“最后给你三天。”
刀疤脸伸出三根手指,在陈墨眼前晃了晃,“就三天。到时候,要么看到五块足色大洋,要么看到我要的东西,否则……”
他目光阴冷的扫过渡厄斋的招牌和门板,“你就提前给自己扎个好点的房子吧!”
说完,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人转身,骂骂咧咧走向下一家。
陈墨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面无表情看着他们走远。
对面福寿棺材铺的刘老板放下手里的旱烟杆,踱了出来,脸上堆起惯常对待丧家那种混合着同情与疏离的表情:“小陈啊,你看看这事闹的……刀疤脸那话,可不好听啊。你身子怎么样?还能撑住吧?”
话是关心,脚却停在自家台阶上,没再往前。
陈墨看着周围街坊那些假惺惺的表情,不由有些腻味,“刘叔,您能不能先借我一点,应应急?我打下借条,等有了生意,一定尽快还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刘老板脸上的同情瞬间僵住,随即化为尴尬和警惕。
“这个……,不是刘叔不帮你,你也知道,我这棺材铺看着门面大,实则都是压着的木头本钱,现钱也紧得很。……唉,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他边说边往回退了两步,像是怕陈墨再靠近。
这时,李记香烛纸钱的李老头也凑了过来,刚才被收钱的憋闷似乎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
“借钱?小陈,不是我说你,这口子可开不得!今天借你,明天别人也来借,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再说了,你借了拿什么还?靠扎纸人?黑虎帮那架势……啧,不是老李我嘴冷,你这铺子还能不能开下去都两说呢!”
他连连摆手,转身就往自己店里走,生怕沾上晦气。
更远处,郑氏扎彩铺的郑老三,早在陈墨开口时就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街面,专心摆弄着一架未完工的纸轿子,仿佛聋了一般。
陈墨冷眼看着几人,原身没记错的话,这几家平时可没少喊陈大川帮忙,甚至借钱也不是一次两次。
果然是人走茶凉啊。
他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回渡厄斋那三分开的门内。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店铺阴影时,隔壁李氏寿衣店那扇一直虚掩的门,悄无声息开大了一些。
李寡妇侧身闪了出来,几乎像飘一样来到陈墨身侧,将一个尚带着些许体温的布包迅速塞进陈墨垂在身侧的手里。
“就两块……收好。”话音未落,她已像受惊的雀鸟般缩了回去,门扉轻轻合拢,只余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陈墨握着手中带着陌生体温的小布包,指尖能感受到硬物冰冷的棱角。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径直走回了店铺深处,随手将那三分开的门,也轻轻掩上。
外街坊的议论低低响起,又很快沉寂。
店内,陈墨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素白纸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