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条巷口站定,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稀薄的月光漏下来。
时辰正好,子时将近,阴阳交替,是打开裂隙的最佳时机。
陈墨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
这种铜钱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铜元,而是一枚真正的老钱。
天禧通宝,北宋年间的。
这枚钱在阳间流转了近千年,又被人刻意以法水浸泡,在香火前供奉了四十九天,已经成了一件小小的法器,专门用来定位阴间入口。
这是胖子外婆送他的,不然仓促间可不好买。
他攥着那枚铜钱,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往里走。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
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
陈墨能感觉到,阴气在加重。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的路被一堵墙堵死了。
死胡同。
他在墙前站定,将那枚天禧通宝贴在墙面上,沿着墙缝自上而下划了一道。
“开。”
那堵墙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渐渐泛起涟漪,随后露出道一人多高的口子。
陈墨用神识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危险后才抬腿从口子迈了进去。
落下去的那一刻,感觉像是踩进了另一片天地。
脚下不是泥土,不是石板,而是一种微微弹性的东西,像是踩在什么生物的内脏上。
路面呈现出暗红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确实像极了舌头的表面。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口子无声合拢,那堵墙恢复了原样。
路越走越宽,头顶上方的空间也逐渐开阔起来。
陈墨抬起头,看到的不再是赣州的夜空,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的天穹。
在那片灰膜之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东西在蠕动。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出现了光。
越来越亮。
等陈墨从窄路走出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头顶上方,一轮巨大的红月悬挂在半空中。
比在地面上看到的要近得多。
近得能看到红月上面布满了无数眼球。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红月的表面,大的有人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它们一开一合,没有规律。
红色的月光,就是从那些眼睛里透出来的。
“红月?”
陈墨抬头看了几息,无意中跟其中一只眼睛对视了下,
一股针刺般的感觉立马从眉心扎了进来。
脑海里突然涌进了一些不属于他的画面.....
没有天空的大地,没有星辰的深渊,一片漆黑,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蠕动着。
它的身体比山脉还长,比海洋还宽,每一次呼吸都让整个虚空震颤......
画面只持续了两三秒,却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陈墨想要移开目光,但脖子突然僵住了,眼球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攥住,根本转不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放大,虹膜边缘开始泛起一圈不正常的暗红色。
一股莫名的痒从眼球后方蔓延开来的,像有无数根细小的毛发在视网膜上轻轻扫动。
眼睛周围开始发烫,皮肤底下更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外顶,想要破皮而出。
陈墨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夺回了一丝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赶紧低下头,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眼眶下方,指尖却是碰到了一片微微蠕动的细小突起。
触须。
从皮肤里长出来的肉色的触须。
它们从他眼睑下方的毛孔中钻出来,每一根都不到半厘米长,却在不停扭动着,像是在空气中寻找什么。
陈墨的头皮一下子炸了。
不再犹豫,立刻闭上眼睛,沉下心神,催动体内的太阴之力。
如月光般清冷的气息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快速上行,涌入头部。
太阴之力所过之处,灼热感被一点点压了下去,眼眶周围的热度开始消退。
他不敢大意,将太阴之力凝聚在双眼周围,将那些正在生长的细小触须包裹住。
过了四五个呼吸的时间,那些细小的触须从根部开始脱落,簌簌掉下。
落在暗红色的地面上,一眨眼就化作黑色的灰烬。
陈墨这才敢睁开眼睛,只感觉眼眶酸胀得厉害。
他快速地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面小铜镜照了一下,眼睛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红印,但皮肤表面已经平整了,没有触须,没有伤口。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呵。”
一声嗤笑从旁边传来。
陈墨猛地转头,脚下的影子微微颤动了下。
他旁边三步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头。
对方佝偻着背,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稀疏,头顶已经秃了一大片,露出大片布满了褐色老年斑的头皮。
“不知天高地厚。”
老头开口,带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活人进了阴间,不好好走路,还敢抬头盯着红月看?嫌命长了是吧?”
陈墨没有说话,目光在老头身上快速扫了一遍。
这老头看起来倒像是正常人,但影子不对。
地上的影子不是人形的,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雾气,像有无数条蛇在里面纠缠蠕动。
老头注意到陈墨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看什么看?老夫要是想害你,你刚才低头揉眼睛那会儿,够死三回了。”
陈墨朝他拱了拱手:“多谢老丈提点,晚辈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
老头又是一声嗤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旱烟杆,也不知道用什么点的火,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不懂规矩就敢下阴间?你是哪个门派的?师父没教过你,到了阴间不许抬头看天?”
陈墨心念一转,老实回答:“晚辈散修,没有师父。”
“散修?”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气机精纯,走的应该是左道路子,可惜是个愣头青。”
他往地上磕了磕烟灰,抬手指了指头顶上方那轮红月。
那轮红月还在缓慢自转,密集的眼睛一开一合,红色的光芒洒下来,落在那老头的手指上,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那东西,已经不是月亮了。”
老头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下去。
“晚辈斗胆问一句,”陈墨说,“那红月.....到底是什么来历?”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老夫也不知道,知道的人大概都死了,或者变成了......”他抬了抬下巴,朝鬼市深处努了努嘴,“变成了那些东西。”
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离他最近的一个摊主,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蹲在地上摆弄着什么。
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的脸根本不是人脸。
五官还在,但位置全乱了。
眼睛长在额头上,鼻子歪到了左脸颊,嘴巴裂开到了耳根,整张脸像是一团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皮。
更诡异的是,脖子下面伸出了七八条像是触须一样的东西,在空气中缓慢摆动着,每一条的末端都长着一只小小的手,五根手指,指甲齐全。
“他们都是因为看了红月?”陈墨收回目光,不由皱紧眉头。
“看了,没看,都有。”
老头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在阴间待久了,就会被那东西影响,你看那些变成怪物的,都是在底下待了十年以上的老鬼。”
“红月的光会慢慢改变你,今天长出一根手指,明天多出一只眼睛,后天你的影子开始自己乱跑.....日积月累,就彻底不是人了。”
他看了陈墨一眼,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你刚才运气好。只是看了一眼,而且发现得早,及时压住了。”
“要是再多看几息,那些触须就不是从眼皮底下长出来,而是从眼球里面往外钻。到时候,你就算把眼珠子抠出来都来不及。”
陈墨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多谢老丈提醒,救了晚辈一命。”
“少来这套。”
老头摆了摆手,“老夫没救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他朝鬼市角落里一个正在用三条腿走路的人努了努嘴。
那个人的头歪在肩膀上,脖子上长了三张嘴,每一张嘴都在不停说话,但说出来的话互相重叠,彼此矛盾,像是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陈墨默默的收回了目光,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递过去。
“老丈,这点心意……”
“收起来。”
老头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