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适应这具刚刚凝聚出来的身体。
“终于.....出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四周的石壁,缓缓扫过几处大殿。
看到那些幸存者后,她眉头微皱,明显有些嫌弃。
找了一圈,最后她的注意力落在一处偏殿上。
这处偏殿里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身沾满血迹的灰色劲装。
看装束是个江湖散修。
面容算得上清秀,年纪看起来二十出头,虽然脸上带着几道新添的伤口,但不掩其俊朗。
“就是这个了。”
女人的嘴角咧开,躯体化作一团暗红色的雾气,穿过岩壁后迅速飘向那处偏殿。
偏殿中。
那个年轻人正撕下衣襟包扎左臂的伤口,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猛地抬头。
什么都没有。
偏殿里空空荡荡,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低头继续包扎。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暗红色雾气从身后的墙壁中渗出,悄无声息窜入他的后脑。
“叮!”
年轻人的身体骤然一僵.....
————
翠微峰外,红月当空。
陈墨盘膝坐在一块石头后面,将身体融入阴影之中。
他已经在这块石头后面蹲了一天,山脉深处的浓雾一直在翻滚。
遗迹入口隐约可见,但始终没有动静。
陈墨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这遗迹不会有别的出口吧?
要不然怎么进去的人一个都没见出来?
不然镇异司的人进去干嘛?
还是说所有人都在里面被什么东西给.....
前面傍晚时分,就连原本封锁在外面的镇异司也跟着进了遗迹,现在外面只有两三个人留守。
官方势力一走,周围树林里陆续出现了几伙人。
估计和他打的主意一样,准备等里面那些人出来后趁火打劫,浑水摸鱼。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红月缓缓西移,雾气还在翻滚。
就在陈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白等了的时候,入口处的雾气忽然起了变化。
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翻滚,而是开始向中心收缩。
入口要关闭了。
陈墨眼神一凝,下意识跳上石头,紧盯着那道正在收窄的缝隙。
雾气裂缝中,终于有人出来了。
最先出来的是镇异司的人,他们的黑色制服太好辨认了。
这些人出来的时候,全然没有了进去时的气势汹汹,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
陈墨默默数着出来的人数。
进去的时候将近五十来号人,现在出来的不到四十。
少了整整两成。
那些没出来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永远留在里面了。
镇异司的人出来之后,没有就地休整,而是互相搀扶着匆匆往山下撤,连头都没回。
两三个原本值守的人也被裹挟着一同离开。
紧接着,更多人影从越来越窄的雾气裂缝中挤了出来。
这回是那些门派跟左道,人数更少,只有三五个。
这些人一出来就四散奔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陈墨站在大石头上,居高临下扫视着每一个从入口出来的人。
没有百毒上人。
此时雾气裂缝已经缩小到只有一臂宽了,里面还在往外爬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两三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连滚带爬的从里钻了出来。
裂缝彻底合拢,浓雾重新弥合,将整座遗迹封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那团重新归于沉寂的浓雾,眉头皱得很紧。
百毒上人居然没出来?
死了?
那老家伙这么倒霉?
就在陈墨皱眉的时候,目光忽然扫过一个背上插着布幡的道人。
他记得,这人好像是跟百毒上人一伙的。
正准备骑上纸鸢,右侧的乱石堆里哗啦突然窜出四五个人来。
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下巴上一撮短须,腰间别着一把缺了口的鬼头大刀。
“老大爷,道上的?”
那汉子压低嗓音问了一句,目光在陈墨空荡荡的腰间和双手位置转了一圈后,停留在半空中那具纸鸢上。
“大爷您一个人蹲了这么久,是有目标了,还是随便捡漏?”
“要是有目标,咱不碍您的事。”
“要是没目标,咱们合伙儿,这片儿逃出来的人多,一个人吃不下。”
“是啊。”旁边一个瘦子凑上来,笑嘻嘻搓着手,“您老人家盯了多久了?哪个方向的货?我们保证不跟您抢,就是问问行情。”
“老夫不为劫道,只是寻仇,你们爱干嘛干嘛去,别来打扰我。”
陈墨面无表情的挥挥手,不再理会他们,骑上纸鸢腾空而起,一眨眼就消失在几人视线中。
“乖乖,会飞。”
那汉子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招呼着几个人往山沟里钻。
瘦子望了一眼陈墨消失的方向,咂巴了下嘴。
“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得罪了这老头。”
“能让那种高人亲自蹲一天一夜寻仇的,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管他是谁,反正跟咱没关系,快走,那边好像又出来一个。”
————
翠微峰外围,鬼幡道人脚下生风,头也不回扎进西北方向的山谷。
身后翠微峰的浓雾已经彻底合拢,那片红月下的山峦在视野中越来越远。
他跑得很快,灰色道袍的下摆被荆棘撕成了一条条碎布。
只是先前精血消耗得太多,手脚一时有些发软。
但他不敢停下休息,甚至不敢慢下来。
因为怀里揣着的东西,足以让这片土地上任何一个左道修士对他动刀子。
百毒上人的纳物袋。
那老鬼居然藏着这种好东西。
之前他也只是听人说过,根本就没见过实物。
....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出了翠微峰的范围,进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
红月的月光在这里变得暗淡许多,丘陵上长满半人高的茅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鬼幡道人忽然停下脚步,从背后抽出最后一杆三角幡,朝前方冷冷开口道:“不知是道上哪路朋友?”
“嘿嘿,道兄好敏锐的灵觉。”
三个人从茅草丛中走了出来,像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着他自投罗网似。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
最扎眼的是他腰间别着的一捆冥纸,上面画满了红色符文。
纸捆上还插着几根削尖的竹篾,看起来像一副没扎完的纸人骨架。
老头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妇人,穿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头上包着块同样颜色的头巾。
她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灯笼里没有火,却亮着幽幽的绿光。
红月下能看到灯罩上画着几个模糊的人脸,每个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哭,有的笑。
最后一个从茅草丛里站起来的,是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年轻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没有兵器,手里只攥着一把白米,但那把米是黑色的,像被烟熏过的。
这三个人的组合,鬼幡道人见过。
纸匠布阵困路,哭丧婆锁魂断后。
至于那个年轻人,应该是黑米封路。
这是湘西那边赶尸匠的手笔,但又不完全是赶尸匠的路数,更像是走了偏锋的那种,把米撒出去能定住活人的影子。
左道上混的人都知道,碰上这种组合,能绕着走就绕着走,绕不过去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扔出去买命。
“这位道兄,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在野地里跑”
老头目光在他鼓囊囊的腰间停了一息,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刚从翠微峰那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