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迹潦草,是胖子的风格。
百事通看了一会,脸上笑容又深几分:“原来是林老板的朋友,那就不讲客套了,打听什么?”
陈墨直视着他的眼睛:“玄阴斋的地址。”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端茶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玄阴斋?先生是找玄阴斋的人,还是找玄阴斋的门?”
“有区别?”
“区别大了。”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找人是一个价。”
“找门的话,那又是另外一个价钱了。”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大洋的银票递过去。
百事通看了一眼银票,没动手。
“玄阴斋的门派地址,五十大洋不够。”
“要一条大黄鱼。”
大黄鱼,是这一行的黑话,指的是一根大金条。
十两重的足金条。
陈墨手伸进怀里,再掏出来的时候,指间多了一根黄澄澄的东西。
金条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压过了窗外隐约的雨声。
百事通没动那根金条,只是从袖口里摸出截铅笔头,又扯过桌角一张皱巴巴的包货纸,低头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便把纸往陈墨面前一推。
中环,美利楼。
美利楼?
陈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美利楼他是知道的,后世电影中,那里就是一处有名的灵异地点。
“玄阴斋在美利楼?”
“没错。”
百事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头微微向下一动,“那里可是有讲究的。”
“怎么说?”
“美利楼背靠太平山,前面是花园道,左边是圣约翰座堂,右边是兵头花园。”
“这地方在中环算是闹中取静,但懂行的人都知道,那是全香港最邪的一块地皮。”
“九龙地面上管它叫阴地。”
“太平山是港岛的龙脉所在,从山顶一路往下走,走到美利楼这个位置刚好到了龙尾。”
“山环水抱是聚气的,龙尾却刚好相反。”
“藏风却散不了气,聚水却养不了人,阴气沉下去就散不出去,日积月累,把整块地都浸透了。”
陈墨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把门派开在这种地方,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就是另有所图。”
百事通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接着道:“看在这根金条的份上,再送先生几条附赠的消息。”
“玄阴斋的门主姓顾,名叫顾云洲,十年前他突然把整个玄阴斋从魔都搬到九龙,在美利楼里面落了脚。”
“那处楼里,其实藏着一处诡域。”
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诡域。
这东西不是什么洞天福地,而是怨气、煞气、死气纠缠在一起后,形成的畸变空间。
每一处诡域的背后,都是一桩或者无数桩惨绝人寰的死亡。
“继续。”
百事通却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他面前搓了搓。
这个动作的意思,全世界都通用。
陈墨把手伸进怀里,又掏出一根小黄鱼搁在桌面上。
“够了吧。”
“先生是个爽快人,那我也说几句别人不知道的。”
他把两根金条都拢进袖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瓜皮帽上的红绒球跟着晃了几下。
“那处诡域,早些年就有了。”
“在美利楼盖起来之前,那块地皮上原本是一片乱葬岗。”
“楼盖好以后,就开始闹鬼。”
“二十年前,那处诡域里不知怎么养出了一头厉鬼,香港的阴阳先生后来给它起了个名,叫赤面罗刹。”
“这东西在诡域里待了几十年,吸收了不知道多少阴气怨气,已经成了气候。”
“后来呢?”陈墨问。
“后来,香港的几个大师联手进去剿了一次。”
“七个人进诡域,四个活着出来,三个死在里面,尸体都没能带出来。”
“不过据说赤面罗刹被他们剿灭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百事通说到这里,停顿了两息,“但诡域却依旧没散。”
“然后呢?”
“十年前,顾云洲租下了整栋美利楼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江湖中有传闻,他想借着那处诡域,蜕变成尸解仙。”
陈墨不由坐直身子,脸色严肃了几分。
道教成仙分三阶,天仙举形升虚,地仙遨游名山,尸解仙死后蜕化。
而尸解仙,便是修道之人抛弃形骸,魂魄蜕去躯壳,化作另一种存在。
不入轮回,不堕幽冥,谓之尸解。
这种法子,在红月降临后,已经成了禁术。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九龙没人知道。”
.....
一刻钟后,陈墨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起身拎起藤箱。
百事通在他身后悠悠补了一句:“先生,容我再多句嘴。”
“这半个月里,你是第三拨打听玄阴斋的人了。”
陈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比来时更大,庙街的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他把藤箱换了只手,撑开随身带的黑布伞,沿着巷子往外走。
巷口就在前面,雨幕里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
中间穿奶白色西装的,正是他刚才在铺子里碰见的那个男人。
这人旁边,还站着四个穿绿呢制服的警察,腰间别着警棍。
为首的那个背着手站在雨中,身边有人替他撑伞。
四五十岁模样,国字脸,最惹眼的是他那两条眉毛,又浓又粗。
这长相,这气质,活脱脱就是从僵尸片里走出来的那位。
陈墨心里一动,面上却纹丝不动,撑着伞径直往前走。
“这位先生,请留步。”
说话的是那个国字脸警察,语气倒是客气,带着点潮汕口音的粤语。
陈墨停下脚步,伞沿微微一抬。
“有事?”
那警察走到身前,冲着他拱拱手:“在下何瑞九,九龙警署刑事侦缉处的,同事们都叫我一声九叔。”
“先生看着面生,不知来九龙有何贵干?”
九叔说话文绉绉的,态度颇为客气。
不像是警察盘问,倒有几分江湖人的礼数。
而且拱手的姿势是左手抱右手,拇指相扣,掌心虚含。
这是道门稽首的变体。
“办点私事。”
陈墨没有还礼,只是语气淡淡的回道:“办完后就走。”
何瑞九听完,眉眼间明显松弛了几分,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点点头,语气又和善了几分,“先生既然只是路过,九龙地界自然不会为难,不过.....”
话还没说完,身后白西装男人就忍不住了。
“你跟他废什么话?”
他往前跨了一步,拿手指着陈墨,“你先问问他,我那两个小弟怎么得罪他了,下这么重的手?”
“当我们和胜和都是死人?”
陈墨没理他,目光越过何瑞九的肩膀,落在后面两个警察架着的人身上。
刚才找他要钱的两个小混混,此时早就昏迷不醒,脸上笼着一层灰黑之气。
一副出气多进气少,半只脚踩进鬼门关的模样。
何瑞九指着两人,小心问道:“先生,这两个后生得罪你了?”
“刚才他们找我要钱来着。”
陈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的笑,眼神却凉凉的。